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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了許久,皇帝依然遲遲不見發怒的征兆,蕭恒微微抬眼瞧過去,卻見父皇像是被窗外錦簇的牡丹花團引去了注意,直直的盯著那白瓣重蓮盯了好久,仍回不過神的對他說。
“你這話……有人對朕說過,只可惜當時朕太過年輕,即便明白也不想承認。”
他說著,眼在那花叢間飄來蕩去的掃過許久,像是在找什么故人的影子,只可惜游蕩再久,想見的人也不可能出現在眼前。
他悵然若失的收回視線,抬眼瞧見近在咫尺的兒子。
這么多兒子里,太子的言行最像他,小兒子蕭煥最像他樣貌,偏偏老三,哪都不像他,像是兄弟中的異類。
但其實原因在他這些年不曾親近這個三兒子,如今同他日處漸久,愈能發現阿恒身上這股子執拗勁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簡直就像看著往昔的自己。
老皇帝思及這份相似,被他言語提起的氣性也就慢慢消散了。
這么多年的迷沉,他恍然清醒一刻,才發現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更是少有能在他面前不嬌柔粉飾的了。
他抬手將壽王喚到身邊,扶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
屋里的焚香愈發重了,他好似沒聞見這股濃郁到窒息的香氣,緩緩道。
“太子性子驕縱又不容人,你在外頭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些!不要觸怒了你皇兄。你倆雖是兄弟,但皇家無父子,更何談兄弟之情,勿要傷了己身,麻煩朕給你們兄弟斷案!”
壽王自然答是,他謙遜的躬垂著腰身,兩手扶著父皇在殿中行走。
老皇帝近些年身子骨越來越差,坐不了多時就要起身活動活動。
他一邊陪著皇帝在寬廣的室內來回行走,為他松松腿骨,一邊謹慎恭敬的回道。
“兒子不會叫父皇操心。”
他是不會叫他操心,但那個太子就不一定了。聽說前些日子去秦樓狎妓,堂堂太子不覺無恥竟然還召了小倌作陪,飲了個通宵達旦,出門時還摟著一個被人撞見,竟然一刀割去了路過百姓的腦袋。
此事顯然還沒有傳入宮中,但即便傳入宮中,父皇又會對太子所行之事發怒嗎?
壽王不著痕跡的掩下心中猜疑,默默的陪著他又在殿中轉了幾圈。
——
待到九月,鄉中秋闈的成績傳入朝廷,雀銘如同預料一般,同洛陽許大人之子許連舟一道中舉。
許家家風樸素,庭前清凈空寂,兩人辦完了事,打馬歸來,自行牽馬到院后馬棚。
兩人都是風塵仆仆的,因著著急趕路被曬得黑了不少,許連舟見他給馬槽添草,倒水分外自然,笑曰:“我自以為家中清簡,從小被教習著什么都需自己做,卻料不到凌霜兄更甚苦修,連喂馬打掃這等小事也親力親為。”
雀銘聞言淡淡一笑,他早習慣了做這等事,甚至早習慣了有人遠遠的喊他雀銘。
但是如今,已經很久沒有人再叫他這個名字了,他現在想想,也覺得恍如隔世。
“不過是家中清貧,沒人做罷了。”
說罷他便不再解釋,許連舟驚異的看著他淡然走過,文人都有些傲骨,便是有人提起家中貧窮,也都帶著些難以掩飾的窘迫。
他倒是不同,自己提及窮困反倒是豁然自得,任誰也奈何不了他似的瀟灑利落。
許連舟在后面頓滯半晌,更覺得這位忽然被父親收入門下的弟子有大來頭,上趕著去同他再套幾句近乎。
但一則金字牌從院門外焦急的傳入府中,兩人對視一眼緊擰著眉頭慌忙往前院去,只見許大人已經拆了信,目光恍惚的站在門口。
見他來了,恍然的開口道:“崔護將軍……薨了。”
雀銘帶風疾行的步伐如遭雷擊停滯在院中,他愣愣的睜大眼睛,耳邊忽而響起一陣急促的嗡鳴。
那聲音回蕩著,在他耳內輾轉不停,雀銘深吸一口氣,眼前好似突然瞧見那人。
她悲痛的嚎啕大哭,卻聽不見聲音。
雀銘只能瞧見她通紅的眼睫下滾落的淚珠如同沸水,在他心頭一滴接一滴落下,燙得他生疼。
第53章
“據傳是瘧病,術忽那地方本就濕熱多蚊蟲,將軍去到那里一時沒有適應,不知被什么災病沾染上,哎呦喂……就這樣臥床半個月后,竟隨他哥哥們去了。”
姚家老夫人拿著信紙,滿目淚光的搖著手,好似再看不下去似的遞給身側丫鬟,自己拿著帕子不停地壓著臉上的淚珠,一遍又一遍,十分刻意的顯露出對于小輩身死的惋惜。
長公主坐在亮黃色的帷幕中,見在座此起彼伏的泣淚聲不絕于耳,她反倒把眼睛轉移到了近在咫尺,坐在床邊一臉暗淡無神的小姑娘身上。
她既不哭也不搭話,整個人活像是尊泥菩薩,面無表情的杵在床頭,身后嘈雜的聲音在她這里,似是一丁點也沒鉆進她的耳朵里去。
清寧剛剛燃起的希望,啪嗒一聲破滅了。
連帶著搶走了她為之珍視的那個人。
聽聞消息的那天開始她就病了,這次也是勉強被長公主喚出來,長公主知道她這是心病,按著清寧這樣容易自責的性子,定是要把崔將軍的死怪在自己頭上。
長公主盯著她的眼睛,在里面瞧不見一絲波瀾,烏黑的眸子像是口深井,把一切希望深深的拖拽下去。
過于濃烈的悲傷浸染全身,因而連在臉上表現悲痛也變得如此艱難。
再聽不下去那些廢話,長公主揉揉太陽穴叫她們先行下去,姚氏至此終于結束了沒完沒了的哭訴,達到目的欣然領命退下。
但她到了門口,仍是回過身來,朝著尚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那抹倩影安慰道。
“將軍在天有靈,想必也不希望姑娘如此傷懷,清寧可要保重自身,幸好還未成親,不然可怎么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