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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寧冷聲道:“我聽說是帶顧雪辰一同去的,也許回來,就忘了此事——文宣也去裴府,會盯緊他們,我們只需要派人盯緊那幾個地方,剩下的,還是以不變應萬變吧。”
*
裴府在南京城之東,因了老太太生辰,早就張燈結彩,滿是喜氣。
蕭睿一身綢緞長袍,只是普通富家公子的打扮,顧篆唇角掛著一抹置身事外的笑意。
蕭睿瞥了顧篆一眼,他舉止得體靜若深海,讓人勘探不到底細。
裴老夫人過壽,裴府門口的馬車浩浩蕩蕩擠滿了長巷,裴老夫人的大兒子在前頭迎客,瞧見馮公公,心中登時一驚,再看到蕭睿親自前來,登時變了面色,上前要行禮。
蕭睿道:“莫要多禮,我此次來也是想問候老夫人。”
顧篆垂眸站在蕭睿身后,他在外祖家幾年,但和舅舅只是淺淺淡淡的幾面之緣,因此并無太多反應。
裴大舅此刻已笑著迎了蕭睿,壓低聲音道:“陛下親自前來,讓裴家如何擔待,稍坐片刻,我去請老夫人。”
蕭睿搖頭阻了,說老夫人過壽,自然要晚輩去請安。
裴大舅想著裴老夫人前幾年時幾次入京,和蕭睿常在一處不拘禮節,便道:“老夫人在和幾個晚輩聚在一起說話呢,我領陛下過去。”
蕭睿和顧篆進房時,姑娘們已經撤退,一些相熟的晚輩少年和在后頭陪老夫人說話。
精雕細琢的紫檀屏風前,桌案上擺著精致桌具,裴老夫人倚在錦緞靠枕上,面色雖有皺紋,但白皙細致保養甚好,她雙眸近些年愈發不能視物,已染上灰白之色。
顧篆雖做好了心理準備,驟然見到外婆,還是忍不住鼻尖微酸。
裴老夫人和蕭睿客氣而熟稔,互相問候了幾句,隨后,裴老夫人望著前方,忽然開口道:“阿篆……”
裴家眾人一驚。
蕭睿的面色也驟然一變。
裴老夫人的小孫孫在母親的示意下,忙走到裴老夫人面前笑道:“祖母,你嘗嘗這個乳鴿,烤得很嬌嫩。”
裴老夫人卻不理孫子,仍然直直盯著顧篆的方向:“阿篆,你回來看外婆了?”
顧篆僵立在原地。
眾人屏息,不敢說話。
自從顧篆離世,雖然裴家一切如舊,皇帝甚至還多有照拂,但大家都甚是默契,不去提及曾經的丞相。
如今裴老夫人卻突然叫出顧篆的名字,還是當著皇帝的面。
蕭睿目光落在顧雪辰身上,他驟然發覺,顧雪辰的面孔和顧篆竟有幾分相似。
蕭睿淡聲吩咐道:“既然叫了,你就過去吧……”
顧篆依言前行,走過蕭睿身側時,顧篆聽到帝王輕聲道:“老夫人她年紀大了,頭腦不清醒,說什么你都應著就好。”
顧篆深吸一口氣,心思紛亂。
可真的走到老夫人身邊時,她只是緊緊握住了顧篆的手,并沒有多說什么。
顧篆垂眸,望著外婆的手掌緊緊握住自己的手,這一瞬,似乎今昔難辨。
許久,裴老夫人緩緩開口:“既然回來了,就莫急著走了。”
蕭睿道:“正要叨擾老夫人呢,聽聞裴家的馬球場布置了石山門頭,甚是有趣,朕也想體驗一番。”
裴老夫人笑道:“好啊,你們二人……就住在聽松軒吧。”
顧篆一驚,但周遭無人提出反駁,他也只能垂眸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
那是顧篆曾經住的地方。
小時候母親因生他落了病根,沒兩年就走了。
父親鎮國公轉頭就將姨娘扶正,周姨娘本就和父親青梅竹馬,家中落難才成了姨娘。
姨娘生了長子顧榮,后又扶正,國公府從上到下,都圍著周姨娘,哥哥顧榮打轉。
而他,雖為正妻之子,在國公府反而像個外人。
國公府規矩森嚴,周姨娘扶正后,就成了正妻國公夫人。
他身為晚輩,要給父母晨昏定省,等父母面見或傳話后,方能退下。
顧篆記得那是七歲那年的深秋,他去給國公夫人請安,但門窗始終緊閉,只有一個丫鬟對站在院中的他道:“夫人一會兒有事兒囑咐二公子,公子稍候。”
顧篆依言等候,秋日風透衣襟,遍體生寒。
后來落了雨,從淅淅瀝瀝到漸漸密集。
他想先回去,但不知何時已經鎖了二院門,他想進屋檐,但畢竟不是自己的生母,總要避嫌。
顧篆躲在院中的竹林處避雨,雨水濕透了他的衣衫,七歲的顧篆終于從嗚咽到痛哭,風雨聲和窸窸窣窣的竹葉聲掩蓋了他的哭聲,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雨漸漸停了。
顧篆擦著眼淚抬頭,卻登時怔住。
并非雨停了,而是有個頭發花白,眉眼慈祥的貴婦人親自給自己撐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