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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阿嬸回頭看了阿愁一眼,卻是當小孩都沒有長耳朵一般,當著阿愁的面就對莫娘子道:“養娘哪能比得上親生的。何況,兩個人有商有量的過日子,總比一個人獨自硬撐著強。你阿嬸我是過來人,所以才肯跟你說這些話的,家里沒個男人終究不成。再者,如今你還年輕著,往前走一步也容易,可若是過了這歲數,只怕就算你想,也再沒那么多機會了呢。”
頓了一頓,卻是一笑,又道:“不過,話說回來,劉大只怕是不成的,看著就不般配。”又道,“你若有心,我替你牽個線如何?我瞧對面八德巷的季銀匠就不錯,家里清靜,沒個什么碎嘴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且自個兒手藝還好,除了家底薄了些,倒挑不出什么毛病來。”
“阿嬸!”莫娘子無奈地看了鄭阿嬸一眼。
鄭阿嬸頓了頓,笑道:“我是好心勸你,你愿意呢,就聽上一聽,不愿意呢,只當我什么都沒說。”
卻是丟了這話題,又看著莫娘子胳膊上挽著的那個大包裹笑道:“每回見你回娘家,都是挽了這么大個包裹。你那兄弟竟也不知道來接你一接……”
這個話題顯然也不是莫娘子愿意跟人聊的,所以她趕緊又岔開話,問著鄭阿嬸道:“今兒小年,阿嬸怎么還往街上跑?”
“別提了,”鄭阿嬸嘆著氣道:“人老了,記性不行了,今兒收拾祭品的時候才發現,竟少買了一副紙馬。原只說等阿秀回來叫她跑一趟的,結果她們小郎竟離不得她,明明說好了今兒給她假的,竟又拖住她不放,她只得叫人先把王府里賜的年貨給帶了回來,人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呢。沒法子,只好累著我自個兒跑一趟了。”
鄭阿嬸這話底的意思,其實多少有些顯擺之意的。偏莫娘子就和那前世的秦川一樣,并不是個情商很高的人,她居然一點兒都沒聽出鄭阿嬸話里想她往下問的意思來。無奈的鄭阿嬸只好轉著圈兒地把阿秀如何得她侍候的那位小郎君看重,以及那位小郎君給阿秀賜了一些什么好東西的事,全都拐著彎兒地搬出來抖摟了一回。
直到這時阿愁才知道,原來鄭阿秀是在王府那位二十七小郎君的院子里當差的。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阿愁才發現,原來不僅是宜嘉夫人的名號于她來說“如雷貫耳”,細想起來,那位王府里的二十七郎君更是經常于不經意間就在她的周圍出沒呢!
這個時候的阿愁可一點也沒料到,再過一兩個時辰,那位二十七郎君就要跟她親身撞上了……真正的撞上!
第三十一章·娘家
到了西鳳大街上,莫娘子便和鄭阿嬸分了手。
莫娘子的娘家住在廣陵城的東南角上。經過府衙門前后,二人來到車水馬龍的四望樓前。而直到這時阿愁才發現,原來莫娘子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是怕她被路上的那些馬匹車輛給撞了,而是她自個兒對過馬路這種事十分的沒信心。
見慣了后世四個輪子“鐵怪獸”的阿愁可不怕這些四個蹄子的“活怪獸”,最后還是她硬拉著膽顫心驚的莫娘子從車陣中穿了過去。
不知道這個世間是不是也有行人靠右的規矩,她們過了馬路后,竟是和大多數人都是反著道兒逆行的。不過,即便這世上有“靠右行”的交通法規,可顯然也沒個交警,倒沒人跳出來罰她倆的款。
沿著東凰大街往東走了約半個時辰,當街邊的店鋪開始漸漸稀疏時,莫娘子帶著阿愁往南拐去。又過了四個坊區,她們才終于到里她們的目的地:永福坊。
之前因對比著常樂坊和福康坊,叫阿愁以為,她們所住的仁豐里,便是算不得是貧民窟,肯定也不是個什么高檔的社區。直到她進了永福坊,看到橫貫坊區兩側坊門的永福街上,那些毫無顧忌占道經營著的店鋪,以及被寒風吹得于街面上四處亂飛的雜物,她才知道什么叫作破落。
仁豐里的住戶雖然也算不得富足,可坊間的行人一個個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街面上的店鋪雖舊,卻也都布置得整整齊齊,看著就有一種向上的積極面貌。而這永福坊里的住戶則全然不關心他們居住的環境。阿愁跟著莫娘子一路過去時,好幾次險些叫路邊行人隨手拋棄的臟東西砸中面門。還有冷不丁從街邊店鋪里潑出來的污水,濺得阿愁那唯一的一雙鞋上立時出現幾朵臟污的泥點。
門里潑水的婦人卻是一點抱歉的意思都沒有,竟挑著個眉梢,以挑釁的眼看著阿愁,似就怕阿愁不過來跟她吵架一般。
阿愁抖了抖腳上的水,抬著頭正要沖那婦人瞪眼時,莫娘子已經回身拉了她的手,又沖她微一搖頭,只道了聲:“等干了刷一刷也就好了。”卻是沒理那婦人挑釁的眼,拉著阿愁快速離了那店鋪。
看著莫娘子的背影,阿愁忍不住在心里拿“包子”一詞對著她師傅一陣腹誹,直到她親眼目睹到,前方有人遇到和她一樣的事。不同于她們師徒的忍讓,兩個婦人當即就對罵了起來。那精彩紛呈的罵詞,可不是慈幼院孩子們那個級別的。就在阿愁聽了個目瞪口呆之際,她還沒看明白怎么回事,對罵就于眨眼間升級為對撕對打了。
兩個婦人毫無顧忌地于泥水里滾爬撕打著,一旁的閑漢們也都紛紛圍攏過來吶喊助威。阿愁于心里默默對比了一下自己的戰斗力,立時覺得還是她師傅英明。于是,接下來的路上,便是再遇到類似的沖突,不用莫娘子來拉她,她自個兒就乖乖地做了“包子”。
好在往前走了不遠,便到了莫娘子的家。
看到莫娘子于一個店鋪門前站住時,阿愁原還以為她是想要去那黑乎乎的店里買點什么,直到聽著莫娘子沖著店門口站著跟人聊天的一個婦人叫了聲“阿娘”,阿愁才知道,這竟就是莫娘子的娘家了。
她抬頭往店鋪的店招上看了一眼,卻是這才發現,這店門上竟沒個店招,只于角落里挑著個灰撲撲的布幌子。幌子上寫著個褪了色的“莫”字。幌子下方,還吊著一只刨木頭用的刨子。于是阿愁這才知道,原來莫娘子的父親莫老爹是個木匠,于這永福坊里開了個小小的木器作坊。
原正跟街坊閑聊著的莫老娘看到女兒回來,卻是一點兒也沒露出阿愁所以為的那種驚喜表情,倒是嫌棄地擰了一下眉。恰這時候,原正跟莫老娘聊著天的鄰居老太太也認出了莫娘子,那眼神里立時就放出八卦的光芒,作驚喜狀大聲吆喝道:“喲,這不是三娘嘛!”轉眼看到莫娘子胳膊上挎著的大包裹,便又大聲嚷嚷道:“這是給你爹娘送年禮來了?”又扭頭對莫老娘夸道:“還是你有福氣啊,生了個好閨女,三天兩頭想著回來看一看你們。哪像我那閨女,嫁了人后,就只知道往家里送禮,人竟是再沒回來過。可真是,我看著像是缺了吃喝的模樣嘛……”
老太太這話聽著像是在夸莫娘子,可連阿愁都聽出來了,她那話里暗藏著別樣的機鋒——這時代里,若娘家沒個大事,出了嫁的女子輕易是不會回娘家的。她這里明著抱怨女兒不回來看她,暗地里卻不無嘲諷著莫娘子沒個夫家的意思……
果然,莫老娘的臉色頓時又黑了一層。她原想張口罵莫娘子的,可因那老太太正看著,她不想叫鄰居看了熱鬧,便挑著個眉梢沖莫娘子冷哼道:“來便來了,怎的不進門?還是真拿自個兒當客人看了,等人請你進去?”
莫娘子愣了愣,一低頭,進了黑乎乎的店堂。
阿愁見了,忙也跟了上去,卻不想叫莫老娘把她攔了下來,“這是誰家的小崽子?亂鉆什么呢!”
莫娘子趕緊回頭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
“徒……”
莫老娘驚呼了半聲,扭頭看看抻著個脖子看著熱鬧的鄰居老太,卻是噎了噎,回頭對那老太太笑道:“三丫頭回來了,就不跟你聊了,我也回了。”然后她也跟在莫娘子的身后進了店堂。
這店里比店外的街道略低了一個臺階。進了店后,阿愁眨了一會兒的眼,才適應了店堂里的昏暗。然后她便看到,店堂里到處堆著些灰撲撲的木制件,原本就不大的窗戶,更是叫一摞制作粗糙的方凳給遮了個嚴嚴實實——阿愁一看就認了出來,莫娘子家里那兩張方凳,應該就是出自這里了。
她這里東張西望時,莫老娘則亮著兩眼湊到莫娘子的跟前,問著她道:“這丫頭誰家的?她家里給了多少拜師禮?正是巧了,前兒我看中個銅鐲子,正愁錢不夠呢,你先挪來給我使使。”
她話音未落,就聽得店堂后面有人接話道:“三娘收徒弟了?”
隨著話音,那隔在店堂和后堂中間的半截簾子被人挑了起來,從里面一前一后出來一對夫婦。男的連眼尾都不曾往阿愁身上掃過來,婦人倒是好奇地瞅了阿愁一眼。
只見男子皺著個眉頭道:“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說一聲兒?!我原還想著,等你嫁了人就再不用干這種于人前拋頭露面的事了,偏你竟收了個徒弟。那你嫁人后,竟還想當你的梳頭娘子不成?!若是不做了,這徒弟又該怎么辦?難道你還要把拜師禮退給她家里?”
“退什么退?”莫老娘一聽那“退”字就炸了毛,推著莫娘子的胳膊道:“我可跟你說,這拜師禮不許退。便是你不做梳頭娘子了,她也是你徒弟。坊間不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嗎?只要她拜過你,那她就是你徒弟,哪怕你什么都教不了她,也是她自個兒活該,命不好,竟不長眼認了你這師父。”
莫娘子站在那里被她娘推了幾下后,那眼里不禁流露出一種叫阿愁看不懂的復雜之色。只是,她于家人面前一向沉默慣了,便只木著張臉,默默看著她娘和她兄弟。
她兄弟卻是一點兒也不在乎她這會兒是個什么想法,接著又道:“今兒你來得倒是正好,我原還想著叫二丫頭去叫你呢。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吳瘸子,你不是不中意嗎?我又給你尋摸了一家。那家剛死了老婆,因孩子小,家里不能沒個女人,所以人家倒也不嫌你是被休了的。因你曾服侍過貴人,人家還肯再多出一筆聘禮呢。我已經跟人家講好了價,人家愿意出到……”
“我不是被休的,”忽然,莫娘子冷聲道,“我是和離的。”
頓時,她兄弟不吱聲兒了。
莫娘子則又道:“而且,我早說了,我再不嫁人了。”
店堂里,那穿堂的冷風吹得門上的簾子一陣微微晃動。
略靜了一靜,莫四郎才悄悄推了他老娘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