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瓏珠才剛張開嘴,二十六郎就搶著道:“申正了。”又道,“放心吧,時辰還早著呢?!?
“也不早了,”宜嘉夫人道:“這時節天都黑得快,且不說從興安坊到王府,還得過西鳳大街。這年節下,街上肯定人多車多,我看你倆還是早些回吧,莫要在外面逗留了。”
坐在床沿邊上任由貍奴給他穿著靴子的李穆忽地一抬頭,問著宜嘉夫人道:“就姨母一人在家,不要緊嗎?”
所謂“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便是宜嘉夫人立了女戶,照著習俗,她依舊沒那個資格祭送灶王爺的,所以李穆才有此一問。(注:此乃作者胡謅的,請勿考證。)
他這體貼的話,立時讓宜嘉夫人柔了眼,笑道:“你且放心,今晚我不是一個人,玉櫛社里不少人都要過來。明兒社里年會,我們還有事要商討呢。”
宜嘉夫人那溫柔的眼波,不由叫李穆一陣不自在。剛才那脫口而出的問話,現在回想起來,也于忽然間叫他感覺一陣別扭——就好像,這竟是他頭一次向人公然表露他對別人的關心一般。
這個念頭閃過時,李穆腦海里似有什么忽地亮了一下,可不等他反應過來,那種感覺已經轉瞬即逝了。
“你說,娘娘會不會請教坊的人來府里獻歌舞?”已經穿好靴子的二十六郎跺了跺腳,回頭問著李穆。
李穆收斂神思,答道:“娘娘一向愛個熱鬧,該是會請的吧。”
二人穿好了衣衫,又陪著宜嘉夫人說了一會兒話,便被宜嘉夫人催著上了馬車。
直到于馬車上坐定,李穆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忙扭頭問著在車內侍候著他們兄弟二人的瓏珠道:“差點給忘了,原已經許了你今兒假的,倒因著寫春聯的事,耽誤你到現在?!?
瓏珠抬頭笑道:“叫小郎記掛了。原不過是想著把小郎賜的東西送回家,叫家里人也高興高興的。東西我早已經托人送回去了,我回不回去也就沒什么要緊的了?!?
“這怎么行,”李穆道,“早答應了你的,自然就該做到?!庇謫栔囍椋澳慵易≡谀膫€坊里?我們順路送你回去。今兒晚上你也不用回來了,就在家住上一晚吧,明兒晚上鎖門前回來就成?!?
瓏珠趕緊一陣搖頭,道:“田奶娘腿病犯了,我再一走,小郎跟前可要沒人侍候了?!?
貍奴忙接話道:“姐姐,有我呢?!眳s是得了瓏珠一個鄙夷的白眼兒。于是貍奴忙又道:“除了我,不是還有強二哥哥和香草姐姐,還有蘭兒姐姐嘛……”
他話還沒說完,二十六郎李程就嚷嚷開了,“聽聽聽聽!”他不客氣地一推李穆,“你也不管管你的人!我那里可就只一個老奶娘帶一個小子侍候著罷了。我都還沒喊人手不夠呢,你的人倒替你抱起屈來。你那里可足足比我多了好幾倍的人手呢!這還叫不叫人活了?!”
因王府里子嗣太多,每人名下只得兩個官配的侍候之人。若屋里想要多用幾個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花到王府的錢糧,王妃倒不會管。只是,養人總是要錢的,那府里的小郎小娘們卻不是人人都能如李穆那樣,有個有錢且又肯往他身上花錢的姨母。
他這半真半假的抱怨,引得李穆一笑,扭頭對瓏珠道:“不過一晚上罷了。”
瓏珠仍猶豫道:“那兩個雖說來了一年多了,可看著還不是很穩妥,還得多看看呢?!?
李程聽了,立時又叫了起來,道:“瓏珠你可真是個操心的命。你今年該十六還是十七了?再一兩年吧,你就該放出去嫁人了。依著你的意思,你還要帶著你家小郎嫁人怎的?”
卻是說得瓏珠的臉嘩地就紅了,啐著他道:“二十六郎君再沒個正經!”
二十六郎倒是頗不以為意,嬉皮笑臉道:“這話怎么不正經了?男婚女嫁,天經地義……”
見瓏珠窘得小臉兒通紅,李穆趕緊攔下胡說八道慣了的李程,問著瓏珠道:“你家住哪個坊?”
“仁豐里?!杯囍榈?。
“仁豐里?哪里?我怎么都沒聽說過?”和從小就被困在府里養病的廿七郎不同,二十六郎倒是常在城里四處亂竄的,可便是他,竟也沒聽說過仁豐里的名號。
卻原來,廣陵城里共有六十三坊,卻是按照住戶的社會階層分了上中下三等,每一等的坊區各二十一個。出身王府的李程便是再怎么喜歡到處亂竄,依著他的身份地位,那些跟隨他出門的人,最多也只會放任他竄到中等坊區去。如仁豐里這樣住著下等平民的坊區,便是他想,也沒人敢帶他去。因此,他才連“仁豐里”的名字都不曾聽說過。
而,那瓏珠雖是仁豐里出身,可她自幼就進了王府當差,雖然她也知道各坊區間的等級差別,因她到底不是在外行走的,倒并不知道其中的忌諱,因笑道:“其實離王府也不遠,只隔了兩三個坊區而已。從王府大門往西,過了攬月橋就是了?!?
那二十六郎立時笑道:“既這樣,反正離王府也不遠,就送你一送唄。”
瓏珠哪里敢叫兩個小郎送他,忙不迭地一陣推辭。
李穆橫了二十六郎一眼,對瓏珠道:“你且坐著吧。二十六哥他哪里是想著順便送你一送,明明是他從來沒去過仁豐里,這是要去看個熱鬧呢?!?
被戳穿的二十六郎也不以為意,只觍著個臉對瓏珠笑道:“正是呢,你好歹成全了我吧。”
瓏珠還待要再推辭,李穆那里忽地看她一眼,然后便不容置疑地抬手敲了敲車壁,直接命車夫往仁豐里過去了。
這一眼,卻是掃得瓏珠的小心肝兒一顫,竟都有些不敢開口了。她自七八歲起,就被分到才剛剛出生的廿七郎身邊侍候了,因此,她自認為她對她家小郎的性情不可謂不了解。和以前相比,雖說病愈后的小郎總時不時愛裝出個小大人的模樣,可總的來說,他依舊還是個孩子。而他剛才掃她的那一眼,眼神里卻是全然看不到一絲兒的孩子氣,竟叫瓏珠于忽然間覺得,和她對眼的,就是個頗有威儀的成年人……
*·*·*
且按下那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悄然變化著的李穆不表,再說回阿愁。
阿愁師徒回到周家小樓時,小樓里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晚間祭灶之事。
因這是個大雜院,各家都沒有個專用的廚房,這會兒一家家都將爐灶搬到了廊下,各家的女人們也都圍著那灶臺在忙碌著。
見她們師徒回來,眾人全都紛紛跟她二人打著招呼。不過,和沒臉沒皮的王大娘不同,鄰居們也知道莫娘子不愛跟人閑扯,都只略閑話了兩句后,就放她二人上樓了。
那饞貓似的二木頭孫林二最是鼻子靈,因看到莫娘子手上提著個捆著的荷葉包,便湊過去抽了抽鼻子,道:“阿莫姨,這是燒雞嗎?”
莫娘子微笑道:“是呢,正好打興盛記門前經過,就順便買了只?!?
二木頭又抽了抽鼻子,一轉身,便跑去往那正跺著肉餡的小李嬸兒身上一撲,扭股糖似地鬧著要吃烤雞。
他這一撲,險些兒叫小李嬸兒跺到自己的手。小李嬸二話不說,回手就往二木頭的身上狠蓋了兩巴掌。二木頭被打得一愣,原還沒干嚎呢,偏巧孫老從屋里出來,正好看到小李嬸兒“行兇”。老頭兒立時喊著“心肝寶貝”的拉過二木頭就是一陣查看。二木頭原都被他娘打蒙了,這會兒回過神來,且他爺爺看著他還是一臉的心疼,立時叫他自個兒也心疼起自個兒,卻是咧著嘴就是一陣嚎哭,直哭得孫老又是一陣更加的心疼。偏他還不好跟兒媳婦計較,只得恨恨地回屋去把孫大孫二拉過來一通教訓。
老頭兒的指桑罵槐,立時激得小李嬸兒額上的青筋一陣暴跳。偏她也不好跟她公爹吵,于是便拉過二木頭,又往這倒霉孩子身上狠蓋了兩巴掌,一邊罵道:“都是你這攪家精,攪得家里不安寧!總有一天你要被人慣得犯了殺頭的罪,那時候全家都安生了!”
屋里的孫老只氣得一個仰倒,可他也不能白看著孫子挨打不管,只得先丟下兩個兒子,撲出來護孫子。于是,樓下不免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孫家的熱鬧,看得阿愁忍不住就是咧著嘴一陣樂。開著鎖的莫娘子立時不以為然地橫她一眼,揪著她的耳朵就把她拉進了門。
阿愁也知道,就愛看熱鬧這一點,其實她一點兒也不比那王大娘好了多少。見莫娘子唬著個臉,她忙揉著耳朵沖她師傅一陣憨笑,又道:“我就只看看,我不跟人說?!?
她這憨憨的模樣,不禁叫莫娘子一陣搖頭,有心要管嚴了她,又莫名有些不忍心,只硬著心腸一陣搖頭,道:“這也不好。女子該以貞靜淑德為本……”
得,便是莫娘子不識字,說起這個時代里的普世價值觀,照樣能夠不帶打頓地給阿愁上一堂女德課……
阿愁原以為,莫娘子也會跟鄰居們一樣,把桌爐給搬到走廊上去用的,不想莫娘子竟沒那樣的打算。直到莫娘子遣她下樓去打水,阿愁借機往樓上下鄰居的門前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原來鄰居們用的,全都不是她家這樣的桌爐,而是一種體積頗大的大肚子陶爐,上面可以放炒鍋,下面用來添柴火——直到后來阿愁才知道,原來莫娘子用的這種桌爐,是一般人家用來烤火的,可當不得正經爐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