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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巧兒說,若是沒有行會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可以于城里從事該一行當的營生。那些不經行會許可就擅自從業的,就跟后世“無證經營”一般,若被朝廷抓住,輕者挨罰,重者,甚至會被判流放。
這些梳頭娘子們聚在一處議著的,則是今年九月份于京里總行會舉辦的業內擂臺賽上,廣陵行會意外敗北之事。
因著宜嘉夫人的威名,廣陵行會于這一賽事中,已經是連續多年的擂主了,卻是再沒想到,今年滑了手,竟叫益州得了那擂主的錦旗,因此,城里的梳頭娘子們都很有些憤憤不平。甚至有人把這次失利,怪罪到新上任的行首岳娘子身上。
有人不滿道:“岳娘子也算得是不錯了,可跟宜嘉夫人一比,到底還差著一截。只可惜夫人竟不肯擔了這行首一職,不然我們再不會敗的?!?
前世時,雖然秋陽后來被秦川拉回去做了全職太太,可在之前,她可也是經歷過辦公室政治的。于是她一下子就敏感地捕捉到,這行會里的眾人,顯然那人心并不齊……
果然,就聽得支持岳娘子的人反駁著那人道:“站著說話不腰疼!且不說夫人如今身份尊貴,再不是我們行當中的人了,即便還是,難道還要叫夫人上場去跟人比試不成?”
眼看著兩方人馬就要爭執起來,林娘子忙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道:“要說起來,也是我們托大了。這些年總靠著夫人的威名鎮場子,自個兒卻是再不曾琢磨出任何新鮮花樣來,這才叫益州那邊得了今年的錦旗去……”
“正是這理兒!”林娘子話音未落,便只見一旁過來幾個婦人。其中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看著眾人笑盈盈地道:“今年失利,確實是我的過失。便如林家妹子所說,也是這些年的順風順水,叫我們一個個都托大了,做出來的妝容年年都是相似的味道,才難怪京里那些貴人們都看膩了?!?
來的,恰正是行會的行首,岳娘子。
眾人見了,不管是不是分屬不同的政營,都依禮起身,向過來的岳娘子等人一一問好。
莫娘子和林娘子也忙招呼著阿愁和林巧兒出來給那岳娘子行禮問安。
因擔心著頭頂上方那兩個王府小郎君,于行禮畢,阿愁飛快地抬眸往三樓上瞅了一眼,卻是正看到那二十七郎的手指很奇怪地于鼻尖前推了一下,就仿佛他以為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兒一般。
頓時,阿愁就是一愣——這動作,她再熟悉不過了。前世時,那其實近視度數并不深的秦川,便總愛借著這個小動作來掩飾他的情緒……
“這就是你新收的養娘嗎?”
忽然,前方有人問著莫娘子。
阿愁猛一眨眼,心念轉處,不由暗笑自己想多了。就算這時代里也有近視眼,只怕也還沒有人發明出眼鏡這一物什。
她從樓上收回視線,便只見那問話之人,原來是岳娘子身后跟著的一個娘子。且,這會兒連帶著岳娘子在內,眾人全都齊齊以一種審視的眼在打量著她——顯見著那王大喇叭的宣傳果真是不遺余力,竟連行里的這些頭頭腦腦們,都對她的來歷了如指掌……
岳娘子看看阿愁,卻是未對她加以任何評點,只抬頭對莫娘子笑道:“你也算得是后繼有人了?!?
莫娘子沉默著向著那岳娘子屈膝行了一禮,算是答謝了。那岳娘子也笑盈盈地抬了抬手,算是還了禮,然后便扭頭和別人搭起話來。
于是,阿愁便知道,她那不擅言辭的師傅,顯然和那長袖善舞的林娘子是不同的,于行會里最多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而已。
就聽得有人撇著嘴道:“也不知道京里那些貴人都是怎么了,就我看來,益州那邊的妝容也不怎的。上個月時,教坊里有人特特從益州那邊請了個梳頭娘子過來。做出來的妝容我也去看了,那都是些什么呀!看著竟跟個吊死鬼一樣,忒沒個品味了!”
阿愁不由就想到教坊來慈幼院挑人的那一天,從馬車里下來的女孩子們,臉上那頗有些驚悚的妝容來——卻原來,那些女孩子的妝容,就是當下最流行的妝容了。
不過顯然,這種妝容于廣陵城里,還是屬于有爭議的那一類。
眾人這般議論了一會兒益州傳來的妝容后,忽然有人問著岳娘子道:“我聽說,宜嘉夫人欲于年后從我們那些小輩當中挑幾個有造化的帶在身邊教養,這事兒可是真的?”
岳娘子回頭笑道:“是真的?!庇值溃斑@可是我好不容易求來的。我原打算過了元宵節再把這好消息告訴大家的,看來大家都已經早一步知道了。既這樣,有心要爭一爭的,不妨就準備起來吧。這個年節期間,你們于家里都好好教導一下你們各自的小輩,爭取一個個都能叫夫人看上。”
她那么說著時,眼眸一一掃過圍過來的那些小徒弟們,甚至還看著和阿愁站在一處的林巧兒鼓勵地點了點頭,卻是跳過阿愁,又看向下一個。
頓時,阿愁便讀出了岳娘子那未曾明言的潛臺詞——以她這樣的出身,還是別拿到夫人跟前去污了夫人的眼吧……
阿愁垂下眼時,忽然就感覺到莫娘子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抬起頭,只見莫娘子正低頭看著她,一向嚴肅的眼眸里,透著股關切之意。
于是阿愁便知道,莫娘子也讀懂了行首岳娘子那不曾說出的言下之意。
而林娘子并沒有注意到岳娘子這隱晦的眼神,只將兩只手各放在阿愁和林巧兒的肩上,笑道:“你們兩個聽到了?到時候可要努力一把。那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她話音未落,就聽得人群外側有個頗為清脆的聲音叫道:“岳大娘可在?”
眾人順聲回頭一看,卻只見她們身后不知何時過來了兩個錦衣侍女。
那兩個侍女,都梳著一樣的雙鬟宮髻,身上穿著一式青色短馬甲,腰間纏著深藍色的絲絳帶——阿愁自是不認得,岳娘子和在場的其他娘子們卻都是認得的,這正是宜嘉夫人身邊侍女們獨有的打扮。
于是岳娘子忙上前一步,笑道:“不知兩位姑娘找我何事?”
其中一位上前向著岳娘子屈膝一禮,抬起頭來時,那雙頰上露著兩個可愛的小酒靨。女孩看看岳娘子,圓圓的杏眼往四周的人堆里一掃,卻是就凝在了和阿愁站在一處的林巧兒身上。
“倒不是來找大娘的呢,”那侍女笑道:“我們奉了我們小郎之命,來請這位姑娘上樓一趟的。我們小郎有話要問這位姑娘。”頓了一頓,仿佛順帶一般,又看著阿愁笑道:“還有這位阿丑姑娘?!?
阿丑?!
阿愁忍不住看著那女孩虛點著自己的手指眨了一下眼,然后抬頭看向三樓。
她這般一抬頭,不禁引起一陣連鎖反應,叫周圍那些順著侍女的手指看向她的人們,也全都順著她的目光抬頭往樓上看去。
于是,沒個防備的二十六郎和二十七郎,就這么一下子暴露于眾人的視線之中了。
“嗷……”
被那么多的眼看著,二十六郎忍不住就怪叫著縮了縮脖子。
一旁的二十七郎,看著則依舊是一臉的平靜淡定。
此時,那個長得很像秋陽的女孩也順著眾人的眼抬頭向三樓看過來。當李穆的眼終于跟那女孩對上時,女孩似乎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去。倒是昨天把他撞出一臉血的那個“阿丑”,皺著眉頭頗不以為然地看看他,又悄悄橫移一步,把她身旁的女孩遮在了身后。
李穆忽然就發現,這長得跟個大頭蘿卜似的丑女孩,和他對視著的目光里,竟是一點兒也沒有如今的他早已經習慣了的、那種下位者對上位者的退讓,倒頗有一種暗含著倔強的不滿。
這暗含的倔強,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叫李穆想起秋陽離家前,因他不同意離婚而看向他的那個疏離眼神。
頓時,他的心頭劃過一陣刺痛。他下意識沖著那個丑丫頭瞇起眼,又挑著一邊唇角,露出一個高高在上的冷笑來。直到看到樓下的丑女孩因他的挑釁而狠擰起眉,李穆才驀地醒悟到,即便如今的他外表看上去是十歲年紀,可他自己則是再清楚不過了,骨子里的他可是個成年人!而他,居然因著那一點聯想,就跟個小蘿卜頭兒慪起氣來……
而樓下的阿愁,則在收到李穆那個挑釁的冷笑后,忍不住于心里暗罵了一聲:熊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