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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著玻璃大喊:“護士!護士!”大批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不知從哪里涌來,匆匆忙忙去隔離室穿好隔離服,又匆匆忙忙涌進病房。父親就靜靜站在那里,隔著玻璃,滿臉鮮血地望著他。
這就是他記得父親最后的樣子----隔著玻璃站在他的對面,滿臉鮮血地望著他。這位世人眼里將全身心獻給人類和平的科學家和慈善家,終于敵不過病魔,在感染伊波拉病毒后的第十天溘然長逝。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慢程程的手榴彈,還有簡,慢程程,和gphsl灌溉的營養液。
第57章 世間最美好的你(13)
葬禮定在五天后。感染病毒的病人過世后都要經過特殊處理, 父親的遺體被火化, 放在一只瓷罐子里,暫時放在客廳中央。
父親的遺產和葬禮的一切都要由亦辰打理, 忙得他不可開交。母親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很少出門,甚至連床都懶得起。他去敲過幾次門, 不是沒人應答, 就是只聽到母親低聲的飲泣。
他太忙,常常沒空顧及寬寬,寬寬倒也不粘他, 自顧自一個人也可以玩得很高興。只有那么一次,他看見寬寬和他的藍牙機器人呆呆獸說話。
“呆呆獸,你知道媽媽什么時候來接我嗎?”
呆呆獸閃了閃藍眼睛:“不知道。”
寬寬一個人嘆氣:“奶奶很傷心,爸爸很忙, 沒人有時間陪我玩。我有一點想媽媽,也有一點想宋叔叔。”
和頌頌約好接孩子的時間已經過去,她沒有來, 只給亦辰發了一條短信,說目前走不開, 要延期幾天。她沒說有什么事走不開,他不想猜, 也不敢猜。據說宋挺也在紐約,那么也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
“呆呆獸,你說, 媽媽和宋叔叔什么時候結婚?”寬寬問。
呆呆獸翻著藍眼睛:“正在查找婚禮日期,魯頌頌,宋挺……”
還沒等呆呆獸找出結果,寬寬又問:“呆呆獸,你說,媽媽和宋叔叔結婚以后,是不是也會親嘴?”呆呆獸的藍眼睛轉得更快了些。寬寬托著腮問:“說不定媽媽和宋叔叔已經親過嘴了。呆呆獸,你說他們現在親了幾次?媽媽和爸爸親了多少次嘴才有我?媽媽和宋叔叔親過嘴,會不會有小弟弟?是不是要親很多次才會有小弟弟?你說,要親多少次?”
呆呆獸的藍眼睛越閃越快,最后變成紅光。寬寬嘟著嘴問:“呆呆獸,你說,媽媽和宋叔叔有了小弟弟以后,會不會就不喜歡我了?”
呆呆獸紅光一閃說:“信息量太大,程序自動關閉。”說罷“唰”地關了機。寬寬哀怨地抱著呆呆獸來還給他:“爸爸,對不起,你的機器人被我玩兒壞了。”
他把寬寬抱上膝頭,半晌問:“媽媽和宋叔叔結婚,你愿意嗎?”
寬寬溫暖的小手搭在他肩上,點點頭:“愿意。”
“你不怕他們有了小弟弟,會少愛你一點?”
寬寬啃著胖手指想了想,最后點頭:“怕是怕,不過別的小朋友家都是三個人,我們家才兩個人。我生病的時候媽媽照顧我,可是媽媽生病的時候,我太小,還不會照顧人。爸爸,你又不能搬得近一點,這樣媽媽太可憐了。如果宋叔叔和媽媽結婚,我們家就三個人了。”
他默默無語,寬寬反而來安慰他:“爸爸,別難過。媽媽和宋叔叔要親很多次嘴才會生出小弟弟,應該沒那么快吧。”
他抱緊寬寬,問他:“宋叔叔對你媽媽好不好?”
寬寬點頭:“好啊,宋叔叔給我和媽媽包餃子吃,宋叔叔還會煎雞蛋。”
他沉默,然后淡淡地笑:“那他比我強多了。”
“爸爸,我餓了。”寬寬嘟嘴,“咱們叫披薩餅好不好?”
他在寬寬耳邊提議:“咱們吃奶奶做的海鮮炒飯好不好?”
“好啊。”寬寬響應。
他說:“你去敲奶奶的門,告訴她你餓了,要吃她做的海鮮炒飯。”寬寬點頭,骨碌碌爬下他的膝頭,領命而去。
頌頌曾經說過,當她一無所有,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時,至少她還有她自己。現在他們還有家人,也許擺脫悲痛的最佳方式,正是被旁人需要。
葬禮那天,碧空如洗。
舉行葬禮的是小區外面鎮上的一個小禮堂,他的曾祖父和祖父的告別儀式都曾在這里舉行。這一次的規模比前兩次都大,小鎮的道路擠得水泄不通。當地的媒體相繼報道了這個噩耗,有不少記者來觀禮。陳氏家族的所有成員都肅穆地坐在臺下,他囑咐寬寬,坐在奶奶身邊,握住奶奶的手。他代表整個陳氏家族發言,回顧父親的一生,他的事業,他的遺愿,最后宣布,根據他的遺囑,將捐一大筆錢成立疾病研究和救治的基金會。
儀式結束,亦萱帶著家人陸續離開,他留在后面應付一群記者。他變著花樣重復了幾遍場面上的套話,記者終于漸漸散去。最后一個上來跟他說話的是個熟面孔,西雅圖那家華人報紙的jasmine 何。
他無奈地笑:“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報社竟然還派你從西雅圖專程趕過來。”
何記者還是一支馬尾辮,清清爽爽的樣子,沒帶筆記本也沒帶錄音筆,半晌只說:“你節哀順變。”
他點頭,她又問:“剛才看見你母親身邊的小男孩,是你的孩子?”他簡短地回答:“是。”她頓了頓,淡淡一笑:“很可愛,有兩個小酒窩。”
八月的陽光毒辣刺眼。門口人群漸散,遠處不斷傳來汽車鳴笛離開的聲音。從門口望去,院子里已經沒有什么人,只有一棵遮天蔽日的百年大楓樹靜靜立在中央,樹下站著一個黑衣黑裙的人影。
他急急回頭朝何記者告別:“對不起,我先走了。”
從禮堂走到院子里的大楓樹,二十幾步路,他象走了一世紀。往事歷歷在目,他禁不住想起當年頌頌父親的葬禮,那次是他站在門外,不敢進去,從黑漆大門外往里看,看見頌頌微微低著頭,站在魯教授的大幅黑白照片前。
說不清是什么時候開始愛上她,也許是后來也許是第一眼。感情的事雖然來得毫無征兆,對他卻是歷久彌堅。
她站在大樹下,摘下墨鏡,黑色長發落在肩頭,發間隱約可以看見銀色的耳釘,不如她通常戴的小巧,但在陽光下閃耀,依然很美。初遇她時她戴著前男友送的耳釘,后來換成他送的。他那一對早就被她退還,現在還鎖在他抽屜里。現在這一對,又不知是屬于誰。
還是頌頌最先平靜地開口:“對不起,沒能早點來。我想你肯定希望寬寬參加完葬禮才走,又覺得現在不是我見你家人的最好時機。”
“我知道。”他輕聲回答,頓了頓又說:“寬寬很想你。”
她說:“我在門口遠遠看見他了,牽著奶奶的手。”他們兩個站在大樹的陰影下,身后的院墻上爬滿白色的薔薇,午后的夏日有一縷微風,倏忽風來,一陣悠遠的香味。她在微風里攏了攏耳邊的散發,說:“你也保重。”
他覺得心中有綿延的酸痛,回答說:“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才理解父母對你的愛。”
她微微點頭。他又說:“不知你哪天回國。如果不急的話,我想多留寬寬幾天。現在我母親唯一提得起興致來做的事就是給寬寬做飯,我想讓寬寬盡可能多陪她幾天。”
她點頭答應:“我在紐約還有兩個合同要談,最多還可以留一個星期。”
“那么……”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