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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憫身體一顫,猛地抬頭望著他,紅血絲遍布眼球,牙齒將嘴唇咬出血印。
“但他不肯。”高秉也在看鹿憫,“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的眼神越是冷靜,越是給鹿憫一種非常詭異的恐慌。
短暫的停頓把時間拉得無限長,雨越下越大,云層背后還有隱隱的雷聲,噼里啪啦的噪聲像是鼓點敲擊著耳膜,漆黑的夜悄無聲息變成一場審判。
許久,鹿憫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為什么?”
“因為他用這個破敗的腺體標記了你,這是你們唯一的鏈接。”
鹿憫的指縫里溢出血跡,一直過快的心臟陡然漏了一拍,就像高速運轉的車突然踩下剎車,強大的慣性足以將人撕碎。
高秉回憶聶疏景說這話時的模樣,冷靜之下是不顧一切的瘋狂。
而此刻一墻之隔,他替聶疏景目睹鹿憫的哀傷。
“———他說,哪怕腺體變成一塊爛肉,但只要你身上還有他的標記,那就不算沒用。”
第61章
主臥的門從里面打開,醫生出來給高秉囑咐注意事項。
鹿憫第一時間想進去看看聶疏景,可聽到的話又讓他止住腳步。
“聶總的腺體情況真的很差,我還是建議盡早做手術,越拖對他越是不好。而且工作也要減量,他現在的身體根本無法負擔高強度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好好勸勸他,昨天我才說最近別下床,結果今天就……他如果不配合的話,治療是無法進展下去的。除非他不想要腺體,但表現出來的又不是這樣。”
高秉無話可說,這些話換湯不換藥聽了幾年,聶疏景偶爾會當聽話的患者,但更多時候還是一意孤行。
他看了一眼鹿憫,把醫療團隊的人送下樓休息。
二樓頓時安靜下來,長長的走廊寂寥空曠,鹿憫無聲走進臥室,輕輕合上門。
屋內只開著一盞床頭燈方便病人休息,微弱的燈光傾灑下來,聶疏景的臉處于明暗之間,高挺的鼻梁成為陰陽的分界線,蜿蜒的線條勾勒出立體又深邃的臉,但微蹙的眉心透出一絲脆弱。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沉穩,房間里開著恒溫空調,可他一直在出汗,呼吸急促,眼球也在微微滾動,似乎沉浸在一個并不算好的夢中。
點滴勻速平緩地輸入聶疏景的身體,肩頸裹著厚厚的繃帶,能嗅到一點藥氣。
鹿憫在床邊站了會兒,很輕地坐在床邊占據一點微不足道的位置,他用紙巾給聶疏景擦汗,然后聽到夾雜著自己名字的囈語。
他的動作停頓片刻,有一瞬的失神,幽微的燈將他清雋的臉照得晦暗不明。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臉上的水痕看上去像是淚,頭發濕漉漉的,枕頭暈開一片潮濕。
【“難過是不需要理由的,爸爸有時候還偷偷哭鼻子呢。”】
鹿憫一直無法相信聶疏景會流淚,他的眼淚應該早就在經年的痛苦中磨干了。
八歲的萬疏景會痛哭流涕,十八歲的聶疏景會在深夜看著難圓的月飲下孤獨。
但三十二歲的聶疏景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脆弱,特別是以他為傲的女兒眼前。
小孩對事物沒有一個清晰明確的分辨,鹿凌曦看到的應該是聶疏景的冷汗,alpha在女兒面前強撐無恙,汗水滑過眼角,通紅的眼球像是經歷一場生離死別。
鹿憫的手指蜷了蜷,掌心的掐痕形成一個血痂。
他緘默地注視四年未曾見的男人,終于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打量聶疏景的變化。
容貌未改分毫,但比起之前更瘦了,面容更加鋒利尖銳,哪怕閉眼沉睡也有強烈的攻擊感,眉間是化不開的陰郁,在無數的長夜中淬煉成解不開的心結。
這些年鹿憫過得平靜,可他的時間停留在過去,內心一片荒蕪,哪怕身處花海也無法長出生機。
他本以為聶疏景會過得很好,大仇得報又有女兒在側,晨曦的溫暖足以驅散仇恨的陰霾,陽光照入幽谷,給予枝繁葉茂的生機。
可實則不然。
聶疏景和他一樣,停留在那場沒有白晝的長冬,曦光可以替換寒冬卻無法掩蓋蕭條,皚皚白雪堆砌著空虛的身體,一覺醒來只有一地雪水,露出皸裂干涸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