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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自從上了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他像是進入到一個夢境,夢中,他大概無數次想象過,她生活的地方會是什么樣,他也曾無數次想象,她會長什么樣,現在答案即將揭曉,他幾乎忘記呼吸。
這多少號是怎么排的啊?
我我也不清楚。
那我去問問。
別!
別怕,我知道怎么問,你在外面等著我吧。他看了看李盛,發現他進來之后,一直在用手捂著臉。
李家淙拽他的手:你擋著干什么,這真沒人認識你。
李盛:我怕。
李盛:我怕我長得像我爸。
李家淙懂了。
李盛擺脫不了的,還是那個加害者的罪犯身份,它憑空而降,李盛無可逃避,已經成了習慣。
他甚至擔心相同類似的臉會給別人帶來陰霾。
李家淙把手放下了,不強求李盛,自己點了根煙。他抽煙的樣子很成熟,沒有任何的學生氣,隨后轉身走進賣店。很快,他便出來了,說:搞定了左拐,堵頭那家就是。我說我是新來的郵遞員,不會有人多想的。
李盛說:謝謝。
堵頭那家是黑大門,門上有著縫隙,能夠看見院子里,很工整的小院子。
李家淙探頭張望了一下:屋里好像有人吧。
李家淙看了看周圍:要不我再想個借口,說是推銷產品的?推銷農藥咋樣?
身邊沒人回答,他一轉頭,發現李盛躲老遠,蹲在墻根下面,神情慌亂。
李家淙:你干嘛呢?!
李盛不說話還好,一說話,聲兒抖得嚇人:她、她,在、在
完了,李家淙沖過去,一把摟住他,拍著他的背。
李盛面色慘白,他走到這里,已經把自己所有的勇氣都耗盡了,他開始反悔了:我們,走,吧。
好!
扶我一把,我沒勁了
李家淙拽住他的胳膊,挎在自己的脖頸上,拽著他的手,在李盛耳邊念道:對不起啊。
他還是低估了這件事在李盛心里的分量,他以為看一眼對李盛而言是好的,但他不知道即便是不照面的偷見,對李盛而言,也是如臨大敵。
一個素未謀面的血緣至親。母親這樣一個身份,對孩子來說,有多么的不可替代,多么的珍貴。
李盛是身心期盼到身心恐懼。
是我沒種。李盛滿頭的汗,渾身的力氣不知道使在了哪里。
李家淙用干凈的手背給他擦了擦額頭:你是我見過最勇的人。
他想轉移李盛的注意,半開玩笑地說:楊千嬅知道么?聽過那首新歌沒就叫勇
他把歌詞里的你我調換,用蹩腳的粵語:沿途紅燈再紅,無人可擋你路,望著是萬馬千軍都直沖,你沒有溫柔,唯獨有這點英勇,你也希望被憐愛,但自愿扮作英雄去保護我
李盛擠出來一個蒼白的笑容。
他們摟著往外走,突然,背后一個聲音,叫住了他們。
是一個女聲:你們找誰?
李家淙和李盛同時回過頭。
一個大概四十左右的女人,藍色的長袖長褲,皮膚很白,頭發異常的長,幾乎在腰以下,眼睫濃密,近乎哀傷的、垂落的目光。
時間在這一刻被靜止了。
這一幕也被李盛刻進腦海,心中有什么東西忽然具象了,變得不那么恐怖了。
李家淙也清楚,百分之九十,她會是李盛的媽媽,他和她有著復刻一般的眉眼。
很快,從那小院里又走出來一個男人,年老,佝僂,眼睛發白,他問:誰啊?
不知道啊,門口的女人回答,倆小孩兒。
李盛喉頭滾動,前所未有的干澀,他對李家淙低聲說:走。
李家淙看了他一眼,立刻會意,和對面的人說:走錯了,不好意思啊。
女人和善地說:找誰,我給你們指道。
謝謝阿姨,李家淙說,我們知道怎么走了。謝謝!
他們走到巷子口,直到背后似乎再沒承受著目光。
李盛站住腳,仰起頭,空氣中有泥土的味道。
剛剛放晴的八月天,世界像是褪了色,天淡了,墻淡了,這一面,他心里的疤,也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