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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喧囂的世界與他無關,此刻他的心中如同烏云密布的天空,傾瀉著滂沱大雨。
「好痛苦……」他的內心深處如此訴說著。
沒有什么比失去自己的孩子更令人難以承受,他的心像被無形的巨手緊緊扼住,痛得窒息。
對他而言,活著,似乎不會再發生任何快樂的事情。每個清晨的醒來,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被悲痛的回憶拉扯。
活下去變成一件必須咬牙堅持的事,他不禁在心里想:與其這般茍延殘喘,或許讓一切結束,反而會好過一些吧?
求生是萬物與生俱來的本能,但此刻的張晉宇卻全然遺忘了。他無法感受到任何除了悲傷之外的情感,就連對死亡的畏懼也在此刻消失殆盡。
腦海中充滿極端念頭的他,毫不猶豫地跨出了步伐。一股強烈的失重感瞬間將他吞噬,短短幾秒后,耳邊響起一聲巨響。
巨響驚醒了張晉宇,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竟坐在機車上,面前的號志燈已轉為綠色。
「剛剛的是?」他還沒弄清楚狀況,后方的汽車便響起刺耳的喇叭聲,于是他連忙催動油門向前駛去。
回到家后,疲憊不堪的張晉宇打算洗個澡,好好放松一下。淋浴時,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才的經歷。
自己似乎在停等紅綠燈時走神,意識突然變得模糊,就像靈魂出竅般,任由幻覺引導行動,爬上高樓然后墜落。
他甚至隱約能感覺到身體某處還殘留著令人窒息的痛楚,這讓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沖澡片刻后,他的身心得到了一絲放松。對于自己剛才產生的詭異幻覺,他沒有打算再深究。直到稍晚入睡也再未回想起這件事。
這一夜依舊相當漫長,輾轉難眠的張晉宇輕輕地起身離開床舖。
客廳內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中滲入一點點街燈的光,將地板切成幾塊斑駁的影子。
他沒有刻意壓抑自己的情緒,而是內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麻木,不再有劇烈波動,只剩下空洞。終于連「痛」這件事,都變得遙遠又抽象。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彷彿被無形的懸絲牽引著,腳步輕得近乎無聲卻也沉重得像每一步都陷入淤泥中。
眼神空洞的他沒有攜帶任何東西,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走出家門,在半夢半醒間搭乘電梯來到自家大樓頂層。
迎面吹來的勁風帶來寒意,就與蛇蛇離開的那天一樣。
此時為凌晨四點,天還沒亮透卻已經可以分辨出淡水河與觀音山的輪廓。
天際像是被輕輕抹過一層淺灰藍的水彩,淡得幾乎看不出界線,星辰已褪去鋒芒,只剩最后一兩點微弱的閃光掛在高空。
觀音山靜靜地橫躺在對岸,山的輪廓被晨光輕輕地描摹著,云霧薄薄地覆在山腰,像是披上一層柔軟的白紗。
而淡水河則如同一條寂靜的絹帶,水色混著夜與晨的過渡色調,深藍中泛著灰白,水面泛著細碎銀光,就如同張晉宇此刻的心境,勉強維持著表面平靜的模樣。
此刻他的內心很安靜,就像住在一間與世隔離的房間,聽不見來自外界的任何聲音。
「很痛苦吧?覺得自己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對吧?」一個低沉、冷漠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張晉宇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兩眼茫然的他默默地走到女兒墻旁。
「他不在了。」那個聲音低語著。
「你還留在這世界上做什么?」那個聲音像是從身體里某個深處傳出來,似溫柔又冷漠。
「跳下去吧,你沒有必要繼續硬撐著。」
張晉宇依舊保持著靜默,然而呼吸變得急促,緊抓著石墻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已經痛苦得夠久了,不是嗎?」
那個聲音并未就此停歇,繼續纏繞著他不肯散去。
「瞧瞧你現在的行尸走肉的樣子,茍活在這世界上有比較快樂嗎?不如乾脆一點跳下去,這樣你就能從無盡的深淵解脫。」
張晉宇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望著眼前的景色。
忽然間,一個有著與張晉宇相同面貌的人影出現在他的身后。
那個人毫無聲息地靠近,接著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你扼殺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嗎?」
張晉宇的喉嚨猛然緊縮,就如同堵住一般,痛苦的記憶隨之涌上心頭。
「當時你親手將他推進手術室時在想什么?」
他的話句句如刀,狠狠地、扎實地刺進張晉宇的心中。
「會變成這樣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認清楚事實吧,你沒有資格當一名父親。」
張晉宇面無表情,僅有兩行淚水從臉頰無聲滑落。
他全然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幻想,也已經記不得今天是星期幾,甚至連自己站在這里多久都相當模糊。
他倚靠在女兒墻上,雖然離地有將近十層樓的高度,但是卻沒有感到絲毫的害怕,原因很簡單,對死亡的渴望輕而易舉地戰勝了恐懼感。
那聲音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語調突然變得柔和起來。
「跳下去雖然會有點痛,但這只是暫時的,一切很快就會結束,從此之后你不會再輾轉難眠、不需要整日以淚洗面。」
張晉宇慢慢閉上眼睛,黑暗之中浮現著一個模糊的小小身影。
「蛇蛇……爸爸好想你……」他獨自一人站在頂樓的邊緣,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似乎能感受到蛇蛇殘留的馀溫。
此刻的他心中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包括蛇蛇以及芷晴,彷彿整個世界都離他而去,陪伴在他身旁的只有那個未知的聲音。
「跳下去吧,會變得輕松的。」
聲音深深地滲入內心的最深處,來回震盪著。
風吹得更強勁了,就好似有一雙手掌輕輕推著他的后背。
這是張晉宇首次如此明確地浮現想要尋死的念頭,但是他并不感到意外,因為這些日子以來,每一天都像在無盡的折磨中度過。
身體微微前傾,他明白自己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就能擺脫這股椎心的痛楚,甚至開始想像自己如一個玩偶,從高空墜落并摔成一灘爛泥。
就在此時,原本深藍如墨的天際逐漸滲入一抹黃與白,那是黎明最初的氣息。清晨的初道曙光從東方的天邊出現,陽光灑落在他的臉上并帶來一股溫熱,就像一雙輕柔的手撫摸著近似破碎邊緣的他。而那個如邪魅般的聲音亦無聲無息地消散。
此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吳芷晴哭泣的側臉。
芷晴失去蛇蛇已經很難過了,如果我也離開的話,剩下她一個人該怎么辦?
接著想起了自己的雙親。
倘若我就這樣死去的話,他們肯定會崩潰吧。
在這里自我了斷的話,或許一切痛苦都能隨風消散,然而終究只是將這份痛楚轉移給深愛自己的家人們承受而已。
想到這里,張晉宇終于縮回懸在半空中的右腳。
望著眼前被晨曦照映的淡水河,那股熟悉的椎心感再次侵襲而來。
「蛇蛇……我還是好想你……」
他緊緊揪著左胸口而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