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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向幾乎熬干了心力、眼窩深陷的蕭徹,以及門口背脊依舊挺直、卻難掩疲憊的衛錚,緩緩點了點頭。
“毒性……已解。”
四個字,如同天籟,瞬間擊碎了籠罩在暖閣內長達數日的沉重陰霾。
蕭徹緊繃的身軀猛地一松,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沖垮了他所有的堅強,他幾乎要站立不住,踉蹌一步,雙手撐在床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楚玉衡依舊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聳動,久久無法言語。沒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已訴說了千言萬語。
衛錚緊握的拳頭終于松開,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閉上眼,仰起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要將那翻涌的情緒硬生生咽回去。
蘇太醫……您的方子,終于……奏效了。
然而,雪醫仙接下來的話,卻又像一盆恰到好處的冷水,讓沉浸在喜悅中的兩人迅速冷靜下來。
“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雪醫仙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嚴肅,“‘相思引’毒性酷烈,盤踞心脈時日已久,雖僥幸拔除,但對身體的戕害,已非一朝一夕能夠彌補。”
他走到桌邊,提起筆,一邊斟酌著書寫,一邊繼續說道:“他的心脈受損極重,氣血兩虧,元氣大傷。往后,他的身體會比常人虛弱得多,畏寒懼冷,易染風寒,更受不得任何勞累、激動或是大的情緒波動。需得如同養護價值連城的薄胎瓷器一般,精心調養,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將寫好的新藥方遞給蕭徹,上面不再是解毒的猛藥,而是溫養心脈、固本培元的溫和方子。
“這方子,先吃上三個月。往后飲食需清淡溫補,忌食生冷油膩。每日需有人以內力溫和疏導其心脈氣血,助其恢復,但切記不可急躁,需涓涓細流,持之以恒。最重要的是,靜養,絕對的靜養,至少一年之內,不可勞心勞力,否則前功盡棄,甚至有性命之憂。”
雪醫仙每說一句,蕭徹的眼神就凝重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藥方,如同接過一道神圣的旨意。
他明白,玉衡的命是撿回來了,但未來的路,依舊漫長而艱難。
他不能再讓他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晚輩明白,定當謹遵前輩囑咐。”蕭徹鄭重承諾。
雪醫仙看著他,又看了看榻上依舊沉睡的楚玉衡,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復雜神色,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好好睡一覺吧,醒來后,喂他些清淡的米湯。老夫也需去歇息片刻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暖閣,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蕭徹重新坐回榻邊,目光貪婪地流連在楚玉衡臉上。
雖然依舊蒼白憔悴,但那份死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脆弱的、卻真實存在的生機。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將他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撥開,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毒已解,命已保。
但曾經的江南瑾玉,如今已是布滿裂痕,需要傾盡所有去呵護的琉璃盞。
未來的歲月,他蕭徹,將用盡一生,做他最堅固的琉璃匣。
陽光漸漸明亮起來,透過窗紙,溫柔地灑在楚玉衡安靜的睡顏上,也照亮了蕭徹眼中那失而復得、無比堅定的光芒。
殘軀得新生,前路猶可期。
第66章 心意相通
楚玉衡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混亂中漂浮了許久。
冰與火的撕扯,往昔夢魘的糾纏,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磨碎。
就在他快要放棄掙扎,任由自己沉淪之時,一個聲音,如同穿透濃霧的燈塔光芒,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
“玉衡……撐住……回來……回來……”
是蕭徹的聲音。那聲音里帶著他從未聽過的顫抖、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這聲音像一根堅韌的絲線,牢牢系住了他即將飄散的意識,給了他一點點向著光亮處掙扎的力量。
他不知道掙扎了多久,只覺得那令人窒息的痛苦和冰冷漸漸退去,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推向一片寧靜的黑暗。
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仿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然后,是眼皮外微弱的光感,以及……手背上傳來的、溫熱而真實的觸感。
他努力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簾。
視線先是模糊,漸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暖閣頂棚,然后,他微微側頭,看到了伏在床沿的身影。
他從未見過如此憔悴的蕭徹。
頭發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周圍是濃重的黑影,即使是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擰著一個結,仿佛承載著化不開的憂慮和疲憊。
他的一只手,還緊緊握著自己的手,那力道,甚至讓他感到一絲細微的疼痛。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瞬間攫住了楚玉衡。他鬼使神差地,用盡此刻全身的力氣,微微抬起另一只虛軟無力的手,顫抖著,輕輕撫上了蕭徹布滿倦容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淺眠中的蕭徹猛地一顫,瞬間驚醒。
他抬起頭,恰好對上楚玉衡那雙剛剛睜開、還帶著幾分迷蒙與虛弱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