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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準確形容周自恒的狀態, 那一定會是——情竇初開。
像是多年生的青木抽了嫩芽, 在枝頭打了一朵細細小小的花苞,渴求風和日麗的溫暖,春水初生的滋潤,再在流水飛紅的季節里, 開出春花秋月一般的絢爛繾綣。
他自以為把這樣的情緒掩飾地很好, 可周沖和蔣文杰都能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來。
是電光火石般的花火,長久地不熄滅, 似乎要把和她有關的事物都染上愛慕的光輝。
她一笑,他高興好多天。
她一句話,他會重復好多遍。
周家和明家的陽臺隔得近, 周自恒常常夜里抱著吉他慢慢地彈, 明玥聽到聲音, 會從臥室里跑出來,拿著書, 坐在陽臺上靜靜地聽,給他捧場。
每每這時候,明岱川會極生氣地敲周家的門, 周自恒見好就收, 不敢惹明岱川再發怒。
清明時節, 明岱川攜著妻女回鄉祭祖。富貴不還鄉, 猶如錦衣夜行。明岱川不是外露的狂放人, 但也希望讓父老鄉親看見他的成功。
明玥同周自恒告別的時候, 認認真真地囑咐周自恒:“周周哥哥, 你好好照顧自己,晚上別總在陽臺上彈吉他,會著涼的。知道嗎?”
周自恒頭如搗蒜應下,頭上一撮小呆毛前后急促地擺動。
周沖倒完全沒有祭祖這個顧慮,周自恒問他是否要回鄉,周沖癱在沙發上,半瞇著眼睛抽煙,只回答一句:“都他媽死絕了,有什么好回去的。那冰天雪地窮疙瘩縫里,老子一輩子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的語氣有些激動,說完又閉著眼睛想了一會,拿了外套擱在手腕,和周自恒交代:“你老子我給你去賺錢,晚上回來啊。”
他說晚上回來,就必定會回來的,自他從海南回來后,這許多年里,周沖從來沒有對兒子食言,再晚,也會回來。
周自恒點頭表示知曉,周沖忙,應酬多,周自恒早已習以為常。
正是放假,周自恒的一眾小弟也不見蹤影,他一個人,便不自覺走到常去的秦淮河橋畔。
南城春日已至,卻是乍暖還寒,此前才下過一場細雨,青石板路被沖刷干凈。這一年的春季幽冷,卻也擋不住小情侶們的熱情,老舊的風氣被新思潮掩埋,處對象也變得正大光明起來。
周自恒在橋邊看著,半點不覺得無聊,街邊還有拿著吉他演奏的流浪歌手,他還頗有興致地學習演奏手法。
傍晚時分沒有落日,天光一點點暗沉下來,即使是清明,浮蕩在秦淮河上的催櫓歌聲也沒有停歇。
遠處幾艘畫舫悠悠而來,花燈映襯水面,染出“半江瑟瑟半江紅”的美景。
周自恒照例往下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打消了回家的念頭。
他第一次,在這樣的雕龍畫鳳的花船上看到了周沖。
周沖身邊還有一個女人,曼妙阿娜,饒是濕冷的天,依舊穿著裙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周沖神色淡淡地同女人調笑,不知道說了什么,互相咬著嘴唇咬著脖頸。
這樣的周沖和周自恒所了解的一點也不一樣。
他在家,是會耍賴皮、總是一口臟話罵人,卻還是關心心疼兒子的父親模樣;但現在,卻是西裝革履,英俊的五官有成功人士的傲然,以及歲月沉淀下來的穩重。
他在家也笑,笑得賤兮兮,總是討好地對著周自恒,但終究是很開心的;他現在也在笑,對著個女人笑,卻浮在表面,有時候會露出些瞧不上的譏笑。
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周沖和女人下了船。周自恒鬼使神差般跟在他們后頭。
他這一路腦子都在放空,混混噸噸,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靈魂仿佛出竅。
周沖的目的地是南城的一處高樓,高昂的高檔小區。
周自恒跟在后頭進去,他穿的好看,又沒有遲疑,保安只當他是小區里哪家的小孩,半分沒有懷疑。
他們上電梯,周自恒走樓梯,一直到15樓。
關上門,周自恒像是渾身力氣被抽空,坐在了樓梯上。
從樓梯口往外望,有狂風起,沙沙的聲音傳來,燈火變得飄搖恍惚,在深沉的夜色里明明滅滅。
周自恒把頭靠在欄桿邊,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晚上七點整。
房子隔音甚好,周自恒聽不見聲音,他只聽見浙浙瀝瀝的雨像是打在屋檐和地面,手上的機械表走時咔噠咔噠,一聲聲,一聲聲……
等到八點十分,電梯打開,有人敲門,說是給周沖送傘和衣物。
周自恒在陰暗處悄悄地看,是他熟悉的人,蔣文杰。
女人說了句謝謝,蔣文杰又道:“我在樓下等老板。”便下了樓。
周自恒忽然覺得好冷,全身都冷,地面冷,空氣冷,一點點風也冷,寒意一點一點滲入他的骨髓,像是凌遲一樣的苦楚。
九點整,周沖開門離開,女人依依的挽留,卻沒有留住人。
“我忙,你乖啊。”周沖只是淡淡的一句,就讓女人再也不敢多言。
周自恒發現,他換了一身西裝。
記憶在這一瞬間清晰,畫面翻江倒海一樣在他腦海里回放。
周沖很多時候回來都會換一身衣服,從什么時候開始呢?周自恒想,大概是他說了一句,“老爸你身上好大的味道。”
房門被關上,周抽按了電梯,準備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