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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是這樣。
明玥大學舞蹈表演浮于皮毛,很多肢體語言都未能明了其中含義,而在深入學習后,她積淀下了扎實思想功底,也更能揣摩韻味。
“所以這四年,我沒有答應你爸爸兩家婚事。”明岱川再度轉回正題,“周自恒……”
他陡然察覺稱呼太過生硬,于是改口轉圈,喊了一聲:“小恒,希望你能夠理解。”
自然能夠理解,不僅如此,周自恒還道了一聲謝。
明玥也軟軟地喚了一聲:“爸爸……”
按照往常,明岱川也是要摸摸女兒的長發,回應她的撒嬌的,但這一次他沒有,轉而上了樓,再度回到客廳時,他拿上了一本戶口本。
簡單樸實的硬殼本,里面只有薄薄幾頁紙。
明岱川手腕縮動了一下,指節抬起又落下,眼眸低垂,最后將戶口本輕輕地,輕輕地放到了周自恒手里。
“我看了看黃歷,后天就是個好日子。”明岱川說——
“把結婚證領了吧。”
……
這一句話對于周自恒的意義,大概等同于上帝對諾亞的赦免,天使對摩西的祝福,一顆蘋果給牛頓帶來的頓悟。
宛如夜鶯的歌聲,伴隨著十月涼風襲來。
總而言之,周自恒終于得償所愿。在歷經波折,翻山越嶺之后,終能抵達勝利的彼岸。
他此刻的心情,就和征服了世界的亞歷山大大帝,據有萬里山河,在恒河邊界縱馬揚歡一般喜悅。
而當他牽著明玥的手,捧著兩張結婚證走出民政局的當口,這樣的心情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自恒毫不掩飾自己霸道的行徑,大抵是因為已經結婚,更加得寸進尺,把兩張結婚證揣進了貼身的口袋里,還冠冕堂皇向明玥保證:“我會好好替你保管。”
明玥也喜不自勝,因此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民政局就位于南城老城區的小巷街角,沿河街坊錯落,和十年前幾乎一樣,寬大篷布撐開,不僅遮陽也擋雨,秦淮河汩汩向前,浪花拍打青石碼頭,而河上一彎石板拱橋,見證了他們所有的青春。
十月長假,橋上有情侶穿行,明玥甚至望見了一對穿著南城一中校服的少男少女,騎著自行車,慢慢悠悠地順著坡往下。
像是一架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
明玥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他們。
他們也曾是騎著單車談戀愛的青澀男孩女孩,而此刻,卻已經變成拿了結婚證的親密夫妻。
明玥只是望了一眼自行車,周自恒就心有靈犀地明了她的想法,很快買下了一輛黑白相間的單車,長腿蹬著腳踏,輕輕一劃,便停到了明玥的眼前。
初秋仍有灼灼熱烈,周自恒解開了襯衫的兩粒扣子,回想青春,對著明玥吹了一聲口哨:“明姑娘,走了。”
他裝出漫不經心的模樣按了按鈴鐺,催促明玥,直到明玥坐上單車,周自恒才又說:“這是我曾經載你的單車。”
他駛過石橋,石橋寬敞,兩側雕花欄桿秀麗,橋下畫舫行船。
周自恒捏了捏她的臉頰:“這是我們曾經走過六年的路。”
他駛過小巷,小巷七拐八繞,老舊建筑與新式高樓參差掩映,咬喝與叫賣聲此起彼伏。
周自恒又轉過來偷親了她的嘴唇:“這是下雨天我曾經背你走過的街道。”
這段熟悉的路的盡頭,是熟悉的南城一中,校園寧靜寬廣,綠樹成蔭,翠意盎然,周自恒把她帶到了教室。
“這是我們曾經待過的教室。”不用周自恒開口,明玥就同他說起了話,“我坐在第三排,你坐最后一排,你上課老是偷看我,讓我不能專心聽課。”
假期教室空曠無人,門鎖緊扣,一排排空空的座椅卻也能喚起回憶。
蟬鳴好似一段協奏曲,與風聲交織,場景似乎半分未曾改變。
明亮的額窗戶上映出來的人影卻沒有穿著校服,面孔也已經有了悄然的改變。
周自恒欣然笑,并不反駁明玥的話,但他同時也轉換話題,談起一件小事:“我當時就是坐在這里,寫了一篇作文,那是我第一次拿到了除了及格以外的作文高分。”
他語文不好已經成為全年級的笑話,作文常常馬屁不通,而在年逾花甲、教學態度嚴謹的武老師手里,他的分數更加慘不忍睹。
高中生的命題作文翻來覆去不過幾個大塊,武老師也老生常談,出了一道《xxx,我想對你說》。
他不指望周自恒能拿出什么好文章,只求語句通順,但周自恒卻讓他刮目相看。
“你寫了什么?”明玥順著他的話題詢問。
“《明玥,我想對你說》。”周自恒摸著口袋里的結婚證,憶起流年,居然對這篇作文,尚能算得上是記憶猶新。
“卿卿吾妻親啟:
今天,是我七十歲的生辰。回首往昔,我們遠遠走出不止半生,也許時光即將在未來的某一天終結,所以,明玥,我想對你說——”
周自恒開始口頭敘述這篇文章,而明玥一瞬間也回想起,武老師在畢業晚會上也曾經說過,這篇作文讓他印象深刻,其中很有老夫老妻的感覺。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呢?大概是周自恒以七十歲的口吻記事,好似在他的作文里,他們就已經走過了漫長的歲月。
“我已經七十歲了,白發蒼蒼,皺紋滿臉,我不再年輕,彎腰駝背,言語喋喋不清。”
“我已經七十歲了,常常會做夢,夢見我們少年的時代,醒來你在身旁,卻也像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