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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聲音,突兀地在這狹小的空間里響起。
鬼帝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視線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丑陋的鐵管盡頭,一個蓮蓬狀的古怪器物里,竟憑空噴涌出無數水線!
沒有符咒,沒有陣法!
這水是從何而來?!
“此乃何種妖法?!”他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驚。
無執沒有回頭,站在水幕之下,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他冰涼的身體。
水汽蒸騰而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無執那張清俊出塵的臉,在氤氳的水汽里,顯得愈發不似凡人。睫毛被水珠沾濕,又黑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熱水器。”
“熱……器?”
鬼帝發現這個小和尚說的每一個詞,他都聽不懂。這感覺,比當年面對百萬敵軍還要讓他感到無力。
他看著無執閉上眼,仰起頭,水流順著他優美的下頜線滑落,劃過喉結,沒入鎖骨的深陷處。
鬼帝感覺自己的魂體,似乎都有些不穩。
周遭那股來自九幽的陰寒之氣,竟被這小小的浴室里蒸騰的暖意,驅散了些許。
鬼帝沉默了。靜靜地飄在角落,看著年輕的和尚,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進行名為“洗澡”的儀式。
無執很快沖洗完畢。關掉水,浴室里只剩水滴從他下顎滴落的“滴答”聲。
他拿起旁邊掛著的半舊白色毛巾,擦拭著身體。擦到一半,他動作一頓,側過頭,看向依舊飄在那里的鬼帝。
“你不出去?”
鬼帝鳳眼一挑,帝王的威嚴再次上線:“朕乃鬼帝,不死不滅之身,魂體無垢,何須回避?”
言下之意:我看你是你的榮幸。
無執沉默片刻。然后,當著鬼帝的面,拿起干凈的僧袍,開始慢條斯理地穿著。整個過程,神色坦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忸怩或不自在。
反倒是鬼帝,看著白玉般的身體被衣物一寸寸遮蓋,眼神竟有些無處安放。待無執穿戴整齊,再次變回清冷禁欲的僧人模樣,鬼帝暗暗松了口氣。
無執擦著還在滴水的頭,越過他,推門走了出去。
“跟上。”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鬼帝有些惱怒地跟了上去。
這禿驢,竟敢命令朕?
他飄出浴室,只見無執已經走回了之前那間禪房。
禪房里只有一桌,一床,一蒲團。
簡陋得令人發指。
無執將濕毛巾搭在桌沿,盤腿坐回冰冷的床板上。
“你暫且待在這里。”無執看著他平靜道。
“為何?”鬼帝蹙眉,“朕要去何處,還需你來置喙?”
無執抬起眼,那雙墨色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你無法離開這里。”
他的目光落在鬼帝身上,眼眸深邃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波瀾,仿佛眼前這個散發著滔天怨氣的存在,與桌上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并無不同。
鬼帝嗤笑一聲,帶著帝王與生俱來的傲慢,以及一絲被冒犯的薄怒:“笑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還沒有朕去不得的地方。”
說罷,懶得再看無執一眼,玄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凝實的黑煙,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決絕,如離弦之箭般,徑直朝著門沖去!
速度極快,卷起的陰風甚至吹得禪房的木窗“吱呀”作響。
無執靜靜地盤坐在床板上,懶得多給一個眼神。
他伸出手,從枕邊摸索到外殼已經磨損的舊手機。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亮了他清俊的面容。屏保是一個簡潔的木魚app界面,上面顯示著今日功德:+0。
無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關掉了它。
就在此時——
“咚——!”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從門口傳來!
不像是金屬撞擊,也不像是血肉之軀碰上墻壁,更像是一顆無形的隕石,狠狠地砸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潭里。
緊接著,是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與不可置信的悶哼。
無執緩緩抬起眼,望向門口。
雨已經停了。
冰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鋪滿了門外那片濕漉漉的青石板。
本該早已遠去的玄黑身影,此刻正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態,被狠狠地彈了回來!他摔在門檻內側的泥水里,濺起一片渾濁。
那身尊貴無比的龍袍,沾滿塵世的污穢。環繞在鬼帝周身的黑色怨氣,劇烈地波動。鬼帝單手撐地抬起頭,一張英氣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慘白。
一縷黑色的血絲,從他緊抿的唇角,緩緩溢出,似是魂體受創的跡象。
鬼帝的鳳眼中,君臨天下的傲慢,第一次被徹底擊碎,只有全然的震驚與茫然。
他死死地盯著門外空無一物的空氣喃喃自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