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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聞昭悶哼一聲,他額上滲出汗珠,順著眼睫滑入眼中,酸刺感逼得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間,他視見一輛明黃的宮車轆轆而過。
曲聞昭張了張口,似是喃喃了聲:“父皇……”
耳畔泄出刺耳的笑聲。
曲婺彎下腰,手里的馬鞭輕輕拍了下他的臉,力道不算大,卻是辱人至極,他口中說出來的話更是要將人骨頭刮下來一層,“瞧瞧這可憐樣,真是我見猶憐啊。若我是個短袖,怕是也得動惻隱之心了。”
“你猜我們為什么敢這么肆無忌憚?哈哈哈哈!你以為父皇會管你么?”
曲婺壓低了聲音:“像你這等身負不祥之人,父皇巴不得你生場大病,最好病死了去。我母妃將你養這么大,也算是天大的恩情人,你可得求著我,我們還能賞你一口飯……”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你們在做什么?”
曲聞昭睜眼,一雙蟒靴緩緩走近視野中。
往上,是朱紅的錦袍,玉帶嵌著東珠,紫貂披風壓肩。體態頎長,端得是龍章鳳姿之相。
他并未察覺有人在看自己。亦或是察覺到了,只是這目光并不值得他去回應。
曲婺脊背微僵,一抬頭,見是曲奕。他收了吊兒郎當的樣子,恭敬行禮,“大哥。”他認真道:“皇弟在同兄長開玩笑呢。”
曲奕掃了眼不久前還在起哄的宮人,聲色不辨喜怒,“開玩笑也要有度,冬日宴要開始了,一會安玥要過來,讓她看見這般情形,像什么樣?”
曲婺勉強笑笑,“皇弟知錯。”
他興致缺缺揮了揮手,原本架著曲聞昭的宮人興致缺缺松了力道。
曲奕略一垂眸,瞥見地上的人,難得的,目光頓了頓。
這些年,他對這位二皇弟并不了解。只知他小自己四歲。宮里兄弟姊妹欺辱他,他見著了,卻無暇顧及,亦或是不甚在意。可此刻,他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也不見怨憎。
這樣的眸子,太平靜了,不是么?如同雪塑的人,不見情緒,亦無波瀾。是被風雪磨平了,還是掩飾的太好,以至于連他也看不出?
曲聞昭似察覺他目光,亦抬起眼眸,二人靜靜對上。
曲奕方意識到,自己的審視,打量,皆如溪水潺流,能滲入石罅,卻難穿透冰塑。
許久,他抬眸,眉心微蹙,移步離開。
四周的宮人皆四散開。曲聞昭倒在地上,他試著抬了抬手腕,沒斷。背部還滲著血,他渾然感受不到般,支起身,繡著夔龍紋的衣擺從他身側掠過,不帶溫度。
曲奕已經走遠了,只留一道背影。
天邊是一頂圓日,壓在人頭上,紅得刺眼。曲聞昭卻渾然感受不到般。他抬起手,虛虛抓了下那輪圓日,他指縫沾了血,血珠隨著動作滴落,在泥地中開出鮮紅的花。
曲聞昭兀得笑了。
斜日將殘,本就是要落到腳邊的東西。
黑暗籠罩,意識模糊之際,一聲叱咤驚散迷蒙,“你們在做什么?!”
一道慌亂的腳步朝這邊奔來,他勉強抬了抬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安玥將他緊緊抱在懷里,瞪大的雙目里似有淚光閃爍,隱泛著難過,恚色,還有旁的他看不懂的情緒。
這宮里養寵的貴人多是看中寵畜乖順,可愛。可他此刻無需照鏡子,便能猜到自己有多狼狽。更遑論手足盡斷。
他曾見宮中的妃嬪養了一只貍奴,有一日那只貍奴被炭火燒焦了皮,便被宮人扔在雪地里。
他看見那只貍奴倒在雪地里呻吟,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只是將那貍奴抱了回去。他有一口飯,便勻它一口飯。那貍奴餓得狠了,也很會審時度勢,喂什么都吃,又親人,隨便給它一口飯,它就跟著人跑。
就這樣過了半年,貍奴的傷口長全了,只是比從前瘦了許多。直到有一日,那貍奴跑了。再次見到它時,它被曲婺抱在懷里,親昵地蹭著曲婺的手心。
審時度勢,趨利避害,就連一只畜生也不例外。
他覺得臟,覺得惡心。他用一塊魚肉誘得那只貍奴靠近,他給了它一次選擇的機會。直到那只貍奴將魚肉啃得一干二凈,它舔了舔唇,轉身離開。
曲聞昭兀得笑了,果真是如此。眼看著貍奴越走越遠,他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匕首,刺入那只貍奴的心臟,直至貓心挖出,胸口處只剩下一個鮮紅的洞。血液滾燙,將整只手染得血紅。
這只貍奴本就是沒有心的,留著也無用。既然不愿乖乖待著,便去死好了。
他心中陰翳未散,腿上刺痛。他回過神,見安玥不知何時已將他帶回宮中。
“弄疼你了嗎?”
曲聞昭抬起頭,見安玥一雙眼睛紅紅的。
他受得傷,怎么她反倒一副受人欺負的樣子?也對,他眼下畢竟是她的寵畜,他被人打斷腿,無異于甩了安玥一巴掌。
安玥突然低頭,在他那雙受了傷的腿上輕輕吹了吹,一股輕柔的涼氣從腿間掃過,奇異的,那股劇痛竟真的緩解了些,還有些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