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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宋臨家里確實出了不少事。
他爹宋志明剛從看守所因聚眾賭博釋放,沒成想前腳剛出,后腳就因為喝醉酒騎電動車撞到人,被判處六個月拘役。
短短時間內,二進宮。
宋臨感覺很無力也很無奈。第一次是被他親手舉報進去的,第二次人家都不用他報警,直接被銬上手銬就帶進派出所了,那叫一個干脆利落。
宋臨他媽邵丹琴日日以淚洗面。宋志明之前欠下的債不會因為他進了局子就憑空消失,電話那頭的催債聲就像陰影一樣,日夜不散。與此同時,被電動車撞傷的那人的醫藥費也很昂貴,病人家屬源源不斷往家里寄來的賬單像飛揚的鵝毛大雪。
為了填補窟窿,邵丹琴白天在洗衣店上班,晚上還得蹬著三輪車挨家挨戶地去收羽絨服這種不好洗的衣服,洗凈晾干后再送回去。她那雙手早就被冰冷的肥皂水泡得發白發灰,指節開裂。
宋臨看著母親紅腫且疲憊的眼睛。他曾經問過她,為什么不和我爸分開,為什么要管他的事?想要拯救一個賭徒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時的邵丹琴忽然就失聲痛哭。她說以前我和你爸年輕的時候,談戀愛的時候,他明明不是這樣的。我愛你,可是我也愛你的爸爸。我看著他,我想起來的是他17歲時騎自行車,笑著接我下課的樣子,他自行車筐里的鮮花每天都是不重樣的。
宋臨默然。
他抓住邵丹琴摸著他腦袋的手。
那是一雙多么粗糙的手啊。
宋臨被她掌心的繭子和手指上的毛刺扎了一下。那種感覺也扎在了他的心上,不疼,但是有點酸,裹著一陣細細密密的難過。
宋臨停掉了在沈昭公司那份不賺錢的實習,接下的兼職五花八門:家教、搬貨、跑腿,只要能掙錢,他什么都干。
日子再難也得有章法,宋臨給自己制定了計劃,像高考前畫時間表那樣,把 “什么時候該去哪里賺錢” 列得清清楚楚。
家教賺得最多,可時間太散,讓他沒法去找正規的實習。走在大街上他忽然看到附近的工地在招人,按照小時算工資,時薪相當高。不要求有技術,也沒什么門檻。只要肯賣力就行。
工頭一看宋臨就說,小子,你還背個書包呢,來我們這湊什么熱鬧啊!工地那是人人都能來的嗎?奧,你看你,白的和拔了毛的雞似的也想吃這份飯?趕緊乖乖回去坐辦公室吧。
宋臨沒開口反駁。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半塊廢棄的磚頭,掄圓胳膊朝工地旁的人造湖里一扔——紅磚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咚地一聲,遠遠濺起水花。
工頭朝宋臨棉服下的胳膊看了一眼。
“行啊,看不出來。你打算什么時候來干活?”
工地的活兒是真苦。
宋臨一天天地連軸轉,干完腦力勞動干體力勞動,深刻地領會到什么叫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磚一車又一車,汗在棉服里順著脖子往下流。休息的間隙,工人們抽煙閑聊,他就靠在一邊自己抱著水壺喝涼水。有人給宋臨遞了一根煙,他想都沒想就皺眉拒絕了。
后來他們不再遞了,干脆把最臟最累的活都丟給了他。
宋臨沒吭聲,照干不誤。
偶爾看見另一個被孤立的耳聾工人時,他會沉默地幫一把。那是個中年人,背已經駝得直不起來,頭發都斑白了。其他工友和他說話的時候他聽不見,他們就拿石塊砸他的頭盔。
有一天宋臨上完家教,剛去工地上推了幾車磚,耳邊便傳來啪啪清脆的聲音。他心里一沉,知道準又有人拿石頭打那個中年人的安全帽。眼角余光掃到中年人腳步晃了晃,勉強穩住身子想回頭,可一顆石子已經朝他臉前飛了過來。
“……”
宋臨皺了皺眉,剛想過去,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眼前“啪”地就橫過來一條被煤灰蹭得黑乎乎的胳膊。推推搡搡之間,幾個人莫名其妙地就動起手了。有人使勁推了一下宋臨。可宋臨是那么容易被推倒的?那人不信邪,還要再來第二下,驀地傳來破風般呼嘯的聲音,一根鋼管從斜后方直直飛過來,正砸在尋隙滋事那人的背上。
那人慘叫一聲,向前一撲,很是狼狽地摔了下去。
宋臨循聲抬頭。
風里有灰,細碎的塵土在稀薄的陽光里翻涌,像一群茫然無措的飛蟲。遠處站著的人一身筆直挺括的黑色大衣,手里格格不入地推著一輛薄荷綠的自行車。
沈昭。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下頜線卻繃得筆直,眼底噼里啪啦地燃著兩簇焰火,帶著戾氣、瘋狂跳動的火舌。
多年后宋臨也記得那一幕,鼻尖仿佛還能聞到當時風里混著的灰塵與水泥味道。工人們裹著臃腫的棉衣,從鋼筋森林里鉆出來,灰頭土臉的模樣,卻都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去瞅那個衣裝筆挺的 “異類”,眼里滿是好奇與疑惑。那是宋臨見過的沈昭最不合時宜的登場,以至于他多少年后都記得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