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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從道觀的迎賓殿屋頂射下,將他身邊的親信和頭目們挨個放翻于地。
利用民壯們拿板磚爭取來的時間,常府的家將和先前被嚇尿了褲子的那幾個獵手,已經結伴爬上了迎賓殿的屋脊。居高臨下,箭如飛蝗。
迎客殿原本是和尚收進門香火錢專用,距離大門只有二十步遠,建得極為富麗堂皇。殿頂的高度,也因為地勢和建筑本身的雙重原因,足足高出了大門丈余。站在屋脊上的人能輕松看到大門口的人,從容彎弓射擊。而站在大門口的人想要還手,射出來的箭卻要受高度和風力的雙重影響,無論力道和準確度,都大幅衰減。
只在幾個呼吸的功夫間,門口的匪徒就又被放翻了十數個。而他們倉促發起的反擊,卻連屋脊上人的寒毛都沒有碰到半根。頓時,所剩無幾的士氣徹底歸零。眾人慘叫一聲,抬起受傷昏迷的百人將李進,踉蹌著向后撤去。轉眼間,就退到了距離大門二百步外,只留下一地的長矛、樸刀、盾牌,還有二十幾個血淋淋的尸體。
“打開大門,將賊人遺棄的兵器撿回來!”站在三清觀頂統領全局的扶搖子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額頭,大聲命令。
剛才那短短半柱香時間里,他的心臟跳起來又落下,落下去又跳起,緊張得幾乎都無法正常給身體供血。但在敵軍倉惶后撤的剎那,他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停滯原地多年的道心,忽然又開始松動,也許用不了太久,便能更上一層樓。
不止是他一個人,因為局部的小勝而大受助益。道觀中的所有民壯們,也同樣感覺到自己與先前相比大不相同。原來那些殺人者都是表面上兇殘,事實上比膽小鬼還膽小鬼;原來打仗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原來殺人者挨了箭也會死,挨了板磚也會喊疼……
在勝利的鼓舞下,大伙迅速拉開道觀大門。當著敵軍的面兒,從容不迫地撿走地上的兵器、盾牌,順便給血泊中翻滾哀嚎的傷兵一刀,徹底解決他們的痛苦。
“把那個丟人現眼的家伙抬下去斬了,懸首示眾!把都頭以上,還活著得給我押過來!”防守一方興高采烈,進攻一方,卻是愁云密布。統兵的步將李洪濡恨手下嘍啰當著外人的面兒給自己丟臉,毫不猶豫地對潰兵中的帶頭者執行了軍法。
“是!”立刻有四名親兵沖入潰敗回來的隊伍當中,不由分說拉起李進,一刀削掉首級,挑上高桿。更多的親兵則從人群中拉起還活著的兩名都頭,用刀架在脖子上押到主帥身前,聽候發落。
“脫去底衣,當眾杖責二十,然后貶為普通兵卒,戴罪立功!”李洪濡對兩名都頭的求饒聲充耳不聞,咬著牙下達處置命令。
這個結果,比當眾斬首稍好,卻也非常有限。且不說當眾被扒光了屁股打板子之后,兩名都頭從此再也難以在同伴面前抬起頭來,仕途從此斷送。下次發動進攻時,他們還要忍著傷痛沖在最前方,十有八九是有去無回。
“其他人,全部下了兵器和盾牌,充當死士,抬錘撞門!再有不戰而逃者,當場處斬!”李洪濡卻依舊不解恨,將目光掃向其他潰兵,殺氣滿臉。
這下,頓時有人當場痛哭了起來。剛才有盾牌保護和弓箭手掩護,他們還傷亡了一成多。如果什么保護和掩護措施都沒有,大伙豈不是全失去了生還了可能?
然而,李洪濡卻不敢再對他們留半分情面。三角眼就在他身邊冷笑不止,稍遠處,還有郭允明派來的大量行家里手在撇著嘴旁觀。如果他再不表現得狠辣果決一些,即便今天最后贏得了勝利,恐怕也會給三角眼和郭允明兩個頭上的主人,留下懦弱無用的印象。那樣,非但他此前的所有努力都瞬間化作東流,此后,他在即將建立的大漢朝廷里,也永遠失去了占據一席之地的可能!
“劉兆安,你再帶兩個百人隊上。李芳,帶人把剛剛砍下的樹干抬過來。劉葫蘆,你將剛才撤下來的這群廢物全都押在陣前,讓負責抬樹撞門!有不從者,斬!”迅速權衡完了輕重,李洪濡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副將和鐵桿親信們,啞著嗓子吩咐。“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手段,半個時辰之后,必須拿下整座道觀,并且把常二小姐,毫發無損地帶到我,帶到王大人面前!”
“得令!”劉兆安大聲答應著,帶頭拱手向三角眼行禮。“請王大人且閉目養神,半個時辰之內,末將定然請大人進三清殿休息!”
“小兔崽子,你倒是機靈得緊!”原本已經滿臉冰霜了三角眼聞聽,立刻咧嘴而笑。虛虛向前踢了一腳,大聲補充,“去吧,咱家希望你不是在說嘴。如果你能做得到,咱家保證你連升三級!”
“謝大人提拔!謝將主栽培!”劉兆安乖覺地躬身下拜,先后給三角眼和李洪濡兩人行禮。
連升兩級,他就能從眼下的步軍副將,升到步軍副指揮使。沖鋒時不必再身先士卒,轉進時也不必再持刀斷后。死于沙場的機會大大減少,而加官進爵的機會,卻成倍增加。所以不由得他不喜出望外。
但驚喜之余,他卻不敢忘記自家上司。畢竟李洪濡這廝再本領不濟,好歹也是漢王妃的親族。今后升官的速度只可能比自己快,絕不可能比自己慢。
“嗯,去吧,別給我丟臉,也別讓王大人失望!”看到自家心腹如此知道把握分寸,步將李洪濡含笑捻須,“來人,給劉將軍他們幾個擊盾助威!”
“是!”周圍的親兵們,齊聲答應。揮動鋼刀,用力敲打表面上包裹著鐵皮的盾牌。“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單調重復的敲擊聲再度響起,不似先前那般洪亮,殺氣卻更甚十倍。并且每一輪敲擊聲的背后,仿佛都帶著一去不回的決絕。
“弟兄們,跟著我來!”步軍副將劉兆安深吸一口氣,一手提刀,一手持盾,大步向前。他不必回頭,自然有人小跑著跟上。他也不必做太多的動員,有李進那顆血淋淋的腦袋,還有一百八十多名被收走了兵器,只能抬著剛剛砍來的樹干撞門的死士在,他身后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干什么。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身與盾牌撞擊聲一波接一波,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
“當當當,當當當,咣啷,唔哩哇啦,的的,的的,的的……”不肯讓進攻方專美于前,道觀里,再度響起了用鐵鐘、銅鑼、鐃鈸、木魚交織而成的水陸道場。陰陽怪氣,忽高忽低,將擊盾聲攪得斷斷續續,將進攻方將士的攪得心煩意亂,雙腳一陣陣發軟。
然而,兩軍交戰,畢竟比拼的不是誰家軍樂更為響亮。盡管道觀里的水陸道場,遠遠壓制住了外邊的刀盾相擊聲。匪徒們與道觀大門的距離,卻再度迅速縮短。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站在迎賓殿屋脊上的弓箭手們,率先向敵軍發起了打擊。
七八名抬著樹干的“死士”,慘叫著摔倒。進攻方的隊伍先是微微頓了頓,卻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副將劉兆安親自沖到了死士們的身后,揮舞著鋼刀朝踟躇不前者做劈砍狀。另有六十幾名弓箭手,把羽箭搭上弓臂,不瞄準站在高處的常府家將和獵戶們,而是瞄準了在隊伍最前方抬著樹干的自家袍澤。
注1:上節忘掉了一段備注。本節補全。褒姒,周幽王的妻子,周幽王為了博她一笑,烽火戲諸侯,導致亡國。馮皇后,晉出帝石重貴的續弦,石延寶的繼母。原本是石重貴族叔的妻子,丈夫死后,被石重貴迎娶。喜歡干預政務又缺乏頭腦,后與石重貴一道被契丹人抓走,病死塞外。
注2:養繇基,春秋時期著名神箭手。百步穿楊的成語,就是由他而來。原文: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
第八章 烏鵲(八)
“弟兄們,前進升官發財,后退必死無疑。跟著我上啊!”臨時被李洪濡調過來統率“死士”的百人將劉葫蘆也算個難得的勇悍之輩,手舉鋼刀和盾牌,護住自家全身要害,頂著箭雨沖在了整個隊伍的最前方。
跟我上,和給我上,彼此之間雖然只有一字只差。在冷兵器時代,效果卻是天上地下。看到連主將身邊的劉隊將都舍了性命往前沖了,自知沒有退路的“死士”們大受激勵。嘴里發出一陣鬼哭狼嚎,抱著樹干,低下頭,踉蹌向前。
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常府家將和獵戶們,早把一切看了個清楚。集中箭矢,朝劉葫蘆、劉兆安兩人頭上招呼。然而這兩位能從大頭兵一步步爬到百人將、步軍副將位置,無論生存能力和作戰經驗,都遠非普通士卒可比。跑動之時,身體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從不給別人瞄準自己的時間。遇到危險時也不過度緊張,能用盾牌擋就用盾牌擋,能用鋼刀撥就用鋼刀撥,實在盾擋刀撥都來不及時,干脆就將身體縮進盾牌后像野驢一樣倒在地上打滾兒,盡量護住胸腹和哽嗓等處要害,用小傷來換取活命之機。
結果接連三輪羽箭射過,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弓箭手們,非但未能將劉兆安和劉葫蘆兩人射殺。反而錯過了阻攔“死士”隊伍的最佳時間。待他們發現自己判斷失誤,準備痛改前非之時,抬著樹木的死士們,已經沖到了距離道觀大門三十步之內。
這個距離再改弦易轍,已經為時太晚。盡管常府的家將們箭術高超,盡管屋頂上的獵手們表現個個都和最初判若兩人,但是他們的人數畢竟太少了。匆忙射出了羽箭,又將門外的“死士”放翻了七八個,卻最終無法阻擋對方的腳步。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兩根成年人腰桿粗的樹干,一尺尺地沖進了大門的陰影當中,最后化作兩聲巨響。
“轟!”“轟!”隨著劇烈的撞擊聲,榆木制造的道觀大門搖搖欲墜。“磚頭,拿磚頭砸死他們!”大師兄真無子急得兩眼冒煙,親自彎腰從地上舉起一塊半尺長的方磚,奮力甩過門樓。
“嗖嗖,嗖嗖,嗖嗖嗖!”大門附近的民壯們紛紛趕過來幫忙,將磚頭一波波丟過院墻。正在抱著樹干撞擊大門的“死士”們,被砸得慘叫連連。但是,在自家人的鋼刀與利箭逼迫下,他們卻徹底發了狠,寧可被活活砸死,也不敢再主動后退半步。
有人被磚頭砸中了腦袋,悶哼一聲,軟軟地栽倒。后面的同伙立刻哭泣著上前補位,雙手抱住樹干,腳步隨著幾個伙長的號子,快速前后移動。“一,二,向前!”“轟!”“一,二,向前!”“轟!”“一,二,向前!”“轟!”
剎那間,號子聲,哭喊聲,垂死者的呻吟聲,板磚與頭顱接觸的重擊聲,以及樹干撞中門板的轟鳴聲,組成了一個古怪而又蒼涼的旋律。壓住了后面的刀盾相擊聲,蓋過了院子內的水陸道場,鉆入墻內墻外每個人的耳朵,像魔鬼的手爪一樣,撕扯著周圍每一個人的心臟。
“啊!”一名側翼負責掩護的刀盾手受不了魔鬼的撕扯,忽然丟下兵器,雙手捂住耳朵,掉頭就跑。副將劉兆安在兩名親兵的保護下沖上前,一刀砍飛了此人的首級。“無故后退者,死!擾亂軍心者,死!大喊大叫者,死!拖延不前者,死!”
一口氣說了四個“死”字,他又沖到大門的另外一側,砍翻兩個因為受了重傷,躺在血泊中“擾亂軍心”的自己人。然后紅著眼睛,舉起血淋淋的鋼刀,“弓箭手,弓箭手別管屋脊上的人。給我靠近到二十步,向門里拋射。別管準頭,射死一個算一個!長矛兵,長矛兵分列兩旁,想辦法爬墻進去,都別愣著。先入觀者,我跟他義結金蘭!”
這是一道非常老辣的命令,徹底體現了他的臨陣決斷能力和多年的戰場經驗。原本跟在隊伍最后的弓箭手們聞聽,紛紛放棄毫無收獲的仰面對射。快速又向前跑了二十幾步,調整角度,對著半空中射出一排箭雨。
“啊——!”
“娘咧——!”
“救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