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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小心半夜天涼!”太監頭目林清得意掃了一眼眾侍衛,帶頭沖上前,擋住郭威夫妻的去路。
“陛下,小心天涼!”眾侍衛心里雖然同情郭威的際遇,但此時此刻,正如林清先前所提醒,他們的全家性命都跟王峻綁在了一起。只能咬著牙上前,結成了一道人墻。
“哦,莫非朕連寢宮,都不準出了么?李重進呢,你們把他叫來,朕問問他,到底準備拿朕怎么樣?”被一群人擋了路,郭威既不生氣,也不緊張。歪著頭掃了大伙幾眼,冷笑著質問。
“這……”眾侍衛被問得無言以對,低下頭,不敢正視郭威的眼睛。
再怎么著,郭威也是李重進的親舅舅。大伙可以奉命監視他,軟禁他,卻不能隨意折辱他。否則,萬一李重進登基之后,哪天忽然又想起他舅舅的好處來,收拾王峻和王殷未必下得了手,殺十幾個侍衛做樣子,卻不用有任何顧忌。
“皇上,皇上,何必,何必讓咱家為難!”關鍵時刻,又是太監林清挺身而出。沖郭威抱了抱拳,啞著嗓子勸誡,“咱家不過是奉命行事,該怎么對待您,全得聽王樞密和李將軍的吩咐。您現在就是把我等都打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還不如好好回去安歇,我等別的不敢保證,陛下和淑妃娘娘的一日三餐,絕無半點克扣!”
有道是,聽話聽音兒,郭威立刻從林清的勸誡里,挑出了最有用的東西。又笑了笑,搖著頭追問,“哦,這么說,如果朕不聽你的勸阻,你就不打算給朕吃飯嘍?”
“奴婢不敢,但有時候人手安排不開,御膳房那邊耽擱一時半刻,也在所難免!”林清后退半步,笑著發狠。
“朕還真不信這個邪了!”郭威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太監林清一個大耳光。將此人抽得橫飛出去,鼻孔和嘴巴里頭鮮血狂噴。“滾,老夫縱橫半生,還怕了你沒卵蛋的家伙!有種,你現在就讓人殺了老夫!”
說罷,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人墻,帶著楊淑妃,大步向前。花白的頭發,如同戰旗般,在風中上下飄蕩。
“攔,攔住他!”太監林清打了個滾,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命令。“攔住他,否則,你們都得死!”
“是!”眾侍衛一涌而上,試圖用身體和手臂阻擋郭威。只是,他們過分小瞧了這位馬上天子的戰斗力,轉眼間,竟然被郭威拳打腳踢,挨個放翻于地。
“陛下止步!陛下,啊!”太監林清大喊著,從后邊追上去,試圖抱住郭威的大腿。卻被郭威轉身一腳,又踢出了半丈遠。躺在地上,痛苦地來回翻滾。
其余侍衛不敢再耽擱,也爬起來,陸續沖上前跟郭威撕扯。然而,養了大半夜精神的郭威,卻如同一頭瘋虎,拳打腳踢,左沖右突,數息不到,就殺出了眾人包圍,帶著楊淑妃,大步走向了御花園。
“來人,快來人啊,皇上,皇上要跑!”太監林清見勢不妙,扯開嗓子,向四下大聲求援。
又有十多名侍衛沖了進來,試圖阻擋郭威的去路。然而,面對這群比自己年青了足足三十歲的壯漢,大周天子卻毫無畏懼。一手拉著楊淑妃,一手緊握成拳,四下亂捶,“廢物一群,也來攔阻老夫?有種,就拔刀!”
沒有王峻等人的命令,太監和侍衛們,哪有膽子對他白刃相向?非但不敢拔刀,甚至連赤手空拳,都得留著幾分力氣。唯恐一不小心,將他打出了內傷,耽誤了重新冊立太子的大事!
郭威乃是百戰余生的老將,即便虎落平陽,也輪不到一群走狗來欺負!趁著沒有更多侍衛趕來阻擋自己的機會,且戰且走,三步兩步,就帶著楊淑妃沖進了御花園。
“來人,快來人,快來人幫忙,別,放跑了皇上,咱們都得死!”太監林清第三次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公鴨嗓子大喊大叫。
更多的侍衛和太監們沖進了御花園,從四面八方朝郭威靠攏。面對如潮而至的人流,大周天子仰天狂笑。一轉身,推開了藏書閣的門,拉著楊淑妃大步登樓。
這個舉動,非但讓前來幫忙阻截他的侍衛們大吃一驚。太監頭目林清,也頓時被弄得滿頭霧水。停止聲嘶力竭的叫喊,瞪圓了眼睛,喃喃自語,“沒,沒跑?他,他居然不是想跑?!他,他上藏書閣作甚?”
“你這個廢物!”殿前軍指揮使王德沖上前,一腳將其踹出老遠。“連個六十歲的老頭子都看不住,老子養你作甚。來人,給堵死藏書閣的門,沒有命令,誰也不準進入!”
“是!”一大群鼻青臉腫的侍衛和太監聯袂沖上,從臨近的宮殿搬來桌椅,七手八腳,將藏書閣的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折騰,繼續折騰,老子看你還能折騰出什么花樣來!”半夜摟著宮女睡得正香時被人推醒,王德肚子里憋滿了邪火。盯著漸漸明亮起來藏書閣四樓窗口,大聲奚落。
他是王峻的親侄兒,眼里可不會有郭威,更不會在乎李重進將來對自己報復。唯一在乎的,就是將皇宮內外徹底隔絕,不讓任何人和消息進出。
而將藏書閣當作監禁郭威的囚牢,效果比寢宮更佳。寢宮前后各有一道門,附近還有好幾座宮殿相連。一旦郭威跟大伙藏起了貓貓,想把他揪出來,還得廢許多力氣。但是藏書閣,卻孤零零地座落于御花園深處,前后左右根本沒有任何宮殿與之相連,進出的門也只有一個。
正當他以為自己安排得當,打算回去繼續睡下半截銷魂覺的時候。耳畔,卻突然又傳來了太監林清聲嘶力竭的叫喊:“不好啦,快,快上樓。四樓,四樓里有滄州進貢來的八寶琉璃燈。只要點起里邊的燈芯,半個汴梁都能看得見!”
“啊!”王峻的侄子王德終于明白了郭威拼著老命也要沖進藏書閣,所為哪般了?趕緊親自動手去搬剛剛堵在門口的桌椅。然而,哪里還來得及?
只見藏書閣四樓的窗子,一扇接著一扇,被被郭威從里邊推開。赤橙黃綠青藍紫白,八道燈光,交替而出,沖破黎明前無盡的黑暗。將皇宮周圍方圓數百步內的碧瓦白墻,照得五色繽紛,絢麗紛呈。
第十章 奪帥(一)
皇宮里的八色燈光剛剛掃完第一圈兒,韓重赟已經翻身跳下了床頭,抬手推開了窗子。
他的官職不算高,宅子距離皇宮自然也不會太近。但宅院四周,卻略顯空曠,只要抬起頭,就能清清楚楚地望見遠處的皇宮。
藏書樓內射出來的燈光,又緩緩掃過了第二圈。落在他眼里,剎那間,讓他渾身上下都開始戰栗。
燈,是上次郭威壽誕之時,鄭子明特地派人從滄州送來的賀禮。整個燈身,足足有兩張書桌大小。骨架由赤銅所鑄,表面上還鍍著一層厚厚的紫金。燈壁由七色和無色琉璃鑲嵌而成,每色八片,按顏色分列八面,巧奪天工。此外,在燈身內部,還另藏乾坤。只要點燃三個胳膊粗的燈蕊,整個燈籠就會被熱油推著慢慢開始旋轉,幾個呼吸時間內,就可以將整座皇宮,照得瑞彩紛呈。
如此貴重奢華的一件壽禮,當然讓郭威龍顏大悅。只是,紫金八寶琉璃燈僅僅在郭威過壽的當晚,被點燃了一次,從此,就被擺在了藏書閣內,再也無人問津。據知情人透露,僅僅那一個晚上,該燈就消耗了五十多斤添加過特殊香料的燈油。而皇帝陛下登基以來帶頭厲行節儉,絕不能容忍有人如此糟蹋民脂民膏。
皇帝陛下平素帶頭厲行節儉,而今天,皇宮里卻在黎明前最黑暗之時,點燃了紫金八寶琉璃燈。再綜合最近幾天皇帝重病臥床,無法會見群臣的事實,恐怕只要有一點政治頭腦的人,都立刻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天下,又要大亂了!有人劫持了皇帝陛下!而太子卻遠在齊州,身邊只有幾百護衛和一群埋頭干活的河工!
沒等紫金八寶琉璃燈轉起來第三圈兒,韓重赟已經開始迅速穿衣披甲。他的妻子常婉淑,則默默地給丈夫拿來了佩刀。夫妻兩個昨晚臨睡前,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開了,此刻,不需要任何語言,就知道對方準備去做什么,應該去做什么。
父有過,子可以不言之,卻可以改之。這時韓重赟少年時的話,擲地有聲。如今的韓重赟,已經不再是少年。但跟過去相比,他卻更強壯,更結實,更明白自己這輩子的路在何方!
第四圈燈光緩緩轉了過來,照亮韓重赟的眼睛。他忽然笑了笑,張開雙臂,給了常婉淑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轉身直奔馬廄。常婉淑則披著一件貂皮大衣,緊隨其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堅定。
第五圈燈光只轉了一半兒,就突然消失。整個汴梁,忽然又重新墜入了黑暗。四下里,一片死寂。韓府的后門,卻悄悄被從里邊拉開。韓重赟一手持槍,翻身上馬。臨抖動韁繩之前,驀然回頭。
“我是澤潞節度使的女兒!”知道他在擔心什么,常婉淑笑著揮手。“如果王峻不想整個山西落入北漢之手,就沒膽子動我一根寒毛!況且,從現在到天亮,還有差不多整整一個時辰。”
有這句話,已經足夠。韓重赟朝著妻子默默點了下頭,雙腿同時輕磕馬腹。來自遼東的白龍駒立刻領會的主人的意圖,邁動四蹄,緩緩加速。像一道微弱的星光,穿過長街,直奔距離韓府最近的西城門。
西城門口,一群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的神武禁衛軍士卒,沿著馬道,慌慌張張沖了下來。地位寒微的他們,根本無法理解剛才那忽然亮起,又忽然中斷的彩色燈光,究竟意味著什么?但是,每個人心里,卻都清楚知道,今夜汴梁城內,恐怕連天都已經塌了下來!
“不要慌,都不要慌,天塌下來,也有樞密使和太尉兩個頂著。爾等只要恪盡職守,別放任何人進出就行了。天亮之后,不,半個時辰之內,太尉那邊自然會有命令告訴咱們該怎么做!”一個公鴨嗓,在敵樓中忽然響起。今晚當值的神武禁衛左軍三廂二軍七營指揮使王文盛,從敵樓護欄后,探出半個身體,大聲安撫。
他是太尉王殷的遠房侄兒,這幾天刻意被安排在汴梁西門當值,以防不測。所以,心里早就知道遇到突發情況之時,自己該怎么做。根本不會像尋常士兵一樣,被突然出現的燈光所困擾。
話音剛落,三匹快馬疾馳而至。正中央的馬背上,有名官差打扮的漢子,高高舉起一支猩紅色的令箭,“開門,放下吊橋,奉開封府令,出城追捕朝廷要犯!”
“給我把他們三個拿下!”還沒等眾士卒回頭請示該如何應對,王文盛已經抄起角弓,大聲斷喝。同時,將一支雕翎搭在弦上,朝著手舉令箭者的胸口果斷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