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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神武禁衛(wèi)左軍副都指揮使王健臉色越發(fā)蒼白，嘴唇不停地顫抖。但是，他卻清楚的知道，自家族兄的話沒有錯！

廢柴立李成功，王家就會成為大周第一家族，早晚取而代之。廢立失敗，王家就要承擔最嚴重的打擊，嫡支盡數(shù)被誅，旁枝貶為奴仆。

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吃了，就得付出代價。自己留下斷后，也許還能給大伙兒爭取到一點兒撤離時間，如果其他人被迫留下斷后，恐怕沒等撤離開始，就會臨陣倒戈！

“其他所有人將士！”強忍著不去看自家族弟的可憐模樣，樞密使王健撥轉(zhuǎn)戰(zhàn)馬，高高地舉起寶劍，“走，去胙城！按順序撤，亂跑亂竄者斬！”

眾將等得就是他們這句話，不待傳令兵將命令化作號角聲，立刻指揮著各自的部屬果斷撤離。轉(zhuǎn)眼間，就把神武禁衛(wèi)左軍副都指揮使王健及其麾下八千余嫡系，盡數(shù)丟在了身后。

“結(jié)陣，結(jié)圓陣！刀盾在外，長矛在內(nèi)，弓箭手退向正中！”王健知道今天自己絕無幸理，咬著牙大聲吩咐。猩紅色的眼睛中，淚水不停地往外涌。

畢竟是天底下數(shù)得著的精銳，禁衛(wèi)左軍第一廂的六千將士，明知自己一方?jīng)]有任何勝算，卻依舊咬著牙開始調(diào)整隊形。他們平素受王氏兄弟拉攏甚多，他們也曾經(jīng)有過自己的輝煌，他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他們打算在最后時刻，用生命來見證自己的榮譽，他們……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激越的嗩吶聲響起，“叛軍”開始發(fā)起總攻。黃、綠、紅、蘭、赭，五種顏色的戰(zhàn)旗下，五支隊伍齊頭并進。像五座移動的高山，足以將前路上的任何障礙，都壓得粉身碎骨。

“走，快走！”李岡、樊愛能、何徵等人，被嗩吶聲嚇得汗毛倒豎。果斷磕打馬鐙，帶頭加速逃命。四萬大軍轉(zhuǎn)眼就失去了秩序，一窩蜂般沿著官道沖向了胙城。誰也沒勇氣，回頭去看一眼斷后部隊的死活！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嗩吶聲連綿不絕，響徹天地。

“叛軍”的左右兩翼的隊伍開始加速推進，變窄，變長。帶動左中和右中兩支分隊，一起拉抻，銜接，在行進間，整個大軍完成一次華麗的陣形變換，由五方五行，化作的雙龍出水。龍尾交纏，兩條沉重的龍身，恰恰將王健及其麾下嫡系，夾在了中央！

“穩(wěn)住，穩(wěn)住，不要慌！”禁衛(wèi)左軍副都指揮使王健扯開喉嚨，聲音里充滿了絕望。擋不住，即便豁出性命去，也不可能支撐得了半柱香時間。而半柱香時間，根本不夠自家族兄王峻逃回胙城，更不夠其他將領(lǐng)重新整頓好各自麾下的隊伍！

“嘟嘟，嘟！”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被兩條巨龍攪成肉醬的時候，鋪天蓋地的嗩吶聲嘎然而止。

擺出雙龍出水陣的“叛軍”，忽然在距離禁軍排成的圓陣一百五十步之外停住了腳步。龍首，龍身先后脫離，分開，重新變成四支隊伍，不慌不忙追向正在倉皇逃命的四萬禁軍。交纏的龍尾則快速變成一個銳利的楔形，尖鋒處對準圓陣中央，就像匕首對著一只雞蛋！

“有，有種就，就來，來殺了我！”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然后又再度緊繃，王健幾乎要被折磨發(fā)瘋。啞著嗓子，大聲咆哮。紅色的眼淚順著眼眶淌個不停。

很明顯，對手在戲弄他，蔑視他。從一開始，就沒把他和他麾下的八千斷后死士，放在心上。

撲上來擺出一幅想要將所有人全殲的架勢，不過是在故弄虛玄，擾亂這邊的軍心。打擊這邊的士氣。而如今虛玄弄完了，就立刻曝露出了真實意圖。留下一少部分人馬看住斷后者們，令其無法輕舉妄動。大部分人馬，則繼續(xù)去追殺撤退的禁軍。

“嗖嗖嗖……”幾名王氏兄弟的鐵桿黨羽，再也無法忍受被敵軍如此羞辱。在圓陣中央拉開角弓，朝著對手射出冷箭。

圓陣是最不適合發(fā)動進攻的陣形，射出去冷箭，還沒等飛到敵軍頭頂，就被河風吹歪了方向。而楔形隊伍當中的太子嫡系，卻連還擊都懶得還擊。只是將嗩吶換成了畫角，吹出了一段低沉的旋律。

“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

如母牛在呼喚晚歸的乳牛，如麋鹿在尋找失散的幼鹿。

不用任何人將角聲轉(zhuǎn)化成語言，圓陣中的禁軍將士，就聽懂了對手想要表達的意思。整個隊伍忽然顫了顫，裂開數(shù)道縫隙。幾十名兵卒丟下兵器，四散奔逃。

對方念在與他們同是大周將士份上，不愿與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他們?nèi)绻€有退路的話，又怎么可能愿意對自家袍澤刀劍相向？所以，不如自行離去。從此隱姓埋名，找個誰都不認識的鄉(xiāng)村了此余生。

“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

……

角聲繼續(xù)低低的吹，溫柔、凄婉，隱隱還透著幾分無奈與關(guān)切。更多的禁軍將士丟下武器，逃向陌生的曠野。更大更長的裂縫出現(xiàn)在圓陣上，將其分割得支離破碎！

有人自認為是被王家兄弟協(xié)裹，不會被判處極刑。干脆丟下兵器，脫下頭盔，主動走向了對面。還有人，則雙手抱頭蹲在了地上，把自己交了出去，任由對手處置。

“不準跑，不準投降。頂住，站起來，不要走！誰都不準走！老子平時待你們不薄。老子沒有任何對不起你們的地方！”王健的叫喊聲，已經(jīng)徹底變成了嚎啕。一邊流著淚，他一邊張開雙臂，去阻攔麾下將士的離開。但是，除了百余名鐵桿心腹之外，其余的禁軍將士，都厭惡地轉(zhuǎn)過臉，側(cè)著身子，從他的手指邊緣走過，誰都不肯再多做任何停留。

“你們——”王健接連攔了十幾次，收獲得只有絕望。抬頭看了看自家兄長留下的帥旗，他一咬牙，將橫刀迅速搭上自己的脖頸，“你們都走吧，我們兄弟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擔！”

說罷，猛地將右手一扯。“噗！”紅光濺起，灑滿整個旗面！

“這廝！”正策馬沖向他，準備將其生擒活捉的高懷亮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拉住了坐騎?！斑@廝倒也算個漢子！”

“賭輸了光棍罷了！”符昭文帶著幾十名親兵追過來，搖著頭嘆息。“算了，裝沒看見算了。殿下有令，讓咱們倆去接應(yīng)令尊和符老將軍。此人的尸體，自然有人會偷偷帶走！”

“也罷！”高懷亮想了想，遲疑著撥轉(zhuǎn)了馬頭，任由王健的鐵桿心腹們，圍著此人尸體放聲嚎啕。

他和符昭文兩個，一人為高行周的次子，一人為符彥卿的侄兒，且都是柴榮的嫡系，此刻代表柴榮去迎接友軍，最恰當不過。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表明身份，只要把頭盔上的護面甲推起來，露出臉孔和眼睛，立刻就能被護送到對方的帥旗之下。

然而符彥卿和高行周兩個，卻對自家晚輩的到來，極為困惑。先后愣了愣，旋即不約而同地追問道：“你們不去追殺王峻，跑來瞎耽誤什么功夫？老夫又不是不認識路！太子，嗯，那姓鄭的小子剛才在弄什么虛玄？不過是幾千殘兵，解決起來居然如此周折？”

“殿下說，禁軍將士都是被王峻和王殷協(xié)裹，罪不至死！”

“鄭兄弟說，他不愿意看到自己人流血！”

高懷亮和符昭文想都不想，帶著幾分自豪大聲回應(yīng)。

從數(shù)日前決定起兵那時起，他們兩個都一直跟在柴榮身邊，幾乎親眼目睹了整個力挽天河的過程。從柴榮帶領(lǐng)三千五百騎兵踏上歸途，到曹州惡戰(zhàn)，奇襲胙城，會師靈河，然后再到今天的血戰(zhàn)破敵。

柴榮的大度仁厚，趙匡胤的驍勇善戰(zhàn)和鄭子明的足智多謀，都給二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跟這樣的同伴在一起，他們每時每刻都覺得臉上光彩。他們提起大伙所做一起的每件事，都會本能地為自己感到自豪。

“胡鬧！”

“婦人之仁！”

身為是兩代人，符彥卿和高行周，根本無法理解晚輩們的選擇，更無法表示贊同。“為了可憐區(qū)區(qū)數(shù)千殘兵，就放任主謀王峻逃走。一旦他重整旗鼓呢？還是想讓他逃回汴梁去，然后大伙再血戰(zhàn)破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