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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這時已經把戲服脫了。剛剛,死皮白賴,她非要去臺上和杜二姐唱一出《杜丹亭》。束了發,戴上書生冒,這一扮起小生,別說,還一點也不遜于劇里的專業優伶啊!
錦繡連哼都懶得哼上一聲。“我要依著他高興?——呵,我要真依著他高興呀,那好,除非有一天,他盧信良也會把自己的名字拿過來倒著寫!——對,就是倒著寫!”
杜二姐嘴角微微含著點笑。也不表態,不說什么。她問,開門見三地:“誒,葉大姑娘啊,我可聽說,上次姓張的那蛤/蟆……不是跑你們府上去鬧了嗎?——我倒是聽說,就那么雞毛蘸水似地,還是你們府上的盧大相爺最后才將那畜生父子給收拾了完事——葉姑娘,換個立場角度去想一想,你這么才一進屋,便生生送了那么一大頂綠閃閃的帽子給你相公戴,就算知道的都說,清者自清,濁者濁物——可是,放眼京城,他們可不知道你葉大姑娘是清白的……那么說,你相公也知道嗎?”
錦繡不說話。
很明顯的勸慰意思了。
敢情,這七萬八拐地,又是綠帽,又是清白不干凈,這杜二姐,竟是要讓她錦繡懂得識時務、做人不要太不知好歹的意思?
尤其是,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蜚聲太過響亮糟糕的女人,不能太不知好歹!
錦繡慢慢地坐下來。
背靠著椅子。
一時間,整個憋悶的胸口,仿佛蒸籠加了蓋—— 始終有什么氣賭在那里出不出來。
杜二姐的那出《牡丹亭》早已完了,現在,戲臺上,重又唱了一出。兩個人從后臺出來,在一方觀眾席位休憩喝茶。錦繡的視線又開始迷怔起來,微微地瞇起那雙桃花眸——現在,臺上重唱的戲具體什么名兒,錦繡也不記得了,應該是一出熱鬧戲。劇中,兩個小丑打渾插科,其中有一段就是:一個穿著綠色大花襖的六十老生,她有兩個孫子。一個是嫡嫡親的小外孫,當然,那是個男孩;還有一個,是她的嫡嫡親孫女兒,二三歲的樣子。那老生走到一間香料鋪里,忽然,同時地把這一男一女兩小孫兒往柜臺一放——
“嘿嘿嘿!投財并進寶,財源來滾滾——來,小家伙,給一顆糖吃啊!”
這是那柜臺的小伙計。見一副招財童子打扮的老生的小外孫兒往柜臺一放,覺得是個喜氣,樂呵呵地,便從柜上的盒盒罐罐中摸出幾顆蓮子糖,高高興興給那小男孩塞進嘴里。
老生自然笑著說謝謝。
然而,輪到那老生的小外孫女兒時,伙計登時撂下臉來。滿肚子的不高興——
“嘿!我說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你把你這小女娃娃往我這兒柜臺一放,屁股就對著這地方,都不怕給我招來晦氣嗎快,放回去,放回去……”
快放回去……
招來晦氣……
招來晦氣……
那戲里的臺詞,就像長了毛刺。刺得錦繡的全身背皮都在起雞皮疙瘩。盡管,這只是那小戲里的隨便一出插諢打科,而那戲里的老生也笑瞇瞇趕緊意識不對忙給那伙計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而,于錦繡而言,就是那一句脫口而出的老生賠禮道歉——“不好意思”——終于,讓錦繡兩手揉壓著太陽穴。從胸口長長吁了一聲。
有些話,是不吐不快,不吐不快啊!
“杜姐姐,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要不要聽聽?”
錦繡說。靜靜地捧了一碗茶在手里。茶煙輕裊,錦繡的眼睛不知為什么——如果杜二姐沒看錯的話,卻是有些紅紅的,莫可名狀的、甚至一言難盡透著些古怪和高深莫測的。
“像咱們這樣出生在大戶貴族家的女子,一般都是要纏足的,是吧?”
她又說。然后,接下來,錦繡就給杜二姐講了一件事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