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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惟沒有任何反應,沒有理會李見歡的話,眼神平靜地打量著李見歡腹部那道猙獰縱深的疤。
“這里……又是什么時候受的傷?”謝惟的聲音很低,指尖輕輕摩挲過那道疤。
李見歡突然轉過來,讓他得以看清那道疤。
“師兄每回受傷回來,都是我給師兄上藥治療,這道疤,我不知道。”
“師兄在瞞我嗎?”
謝惟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聽得李見歡莫名有些不寒而栗。
面對謝惟這突如其來的壓迫感,李見歡沉默了一會兒,隨后低聲笑著坦白道:
“不是有意瞞你的,我只是怕被你看見了又像師尊一樣念叨我,沒事,真不疼的。”
“在哪傷的,何時傷的?”
謝惟知道李見歡想要把這事輕飄飄地揭過,卻并沒有遂他的意,接著目光沉靜地追問道。
“啊?”李見歡偏頭想了想,“這個真記不得了,好像是被個狡猾的妖族埋伏了,但是我最后把他揪出來捅了個對穿。”
李見歡語氣輕巧,甚至帶著點等著被夸贊的得意。
謝惟沒說話,給李見歡傷處纏繞麻布的手稍稍用力收緊了一下。
李見歡“嘶”了一聲,眉頭擰起:“哎,惟惟,你輕點……”
“疼?”謝惟終于抬起眼,看向李見歡。
昏黃的燭火在謝惟眼底跳動,卻照不進那冰湖似的眸底。
“我以為師兄不知道疼呢。”謝惟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但手下重新開始的動作卻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氣情緒。
謝惟將動作放輕,一邊包扎,一邊想起了什么似的,問道,“師兄膝上的傷呢,刮風下雨的時候,還會疼嗎?”
“早就好了,我一直說沒事沒事。倒是你,為那傷悄悄哭了好幾回了吧,都說不疼了,而且惟惟你不是幫我治療過了嗎,骨頭早就長好了。”
李見歡直視著謝惟那雙平靜的冰藍色眼眸,竟隱隱產生了心理壓力,于是他將臉轉了回去,背對著謝惟。
謝惟離他很近,他能聞見謝惟身上那干凈溫暖的香氣,感受著謝惟給他上藥包扎,李見歡忽然覺得自己很像天天在街頭閑晃打架的小混混,謝惟則是在他打完架后來給他上藥的良家小姑娘。
雖然板著一張臉,眼神里卻滿是心疼。
兩人之間一晌無話。
過分沉默的氛圍讓李見歡有點不自在,于是主動以開玩笑的口吻道:“惟惟,你今天怎么這么嗦呀?受傷而已,哪個修士身上沒幾道疤?何況都是些陳年舊事……”
“不是‘幾道’。”謝惟打斷了李見歡的話。
他停下了包扎的動作,目光沉沉地烙在李見歡的背上,仿佛要將那些傷痕一道一道數清楚。
“李見歡,”謝惟忽然叫了李見歡的名字,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晦暗情緒,“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沒死,只要還能動彈,就只是小傷?”
謝惟伸出手,指尖并未觸碰李見歡的傷疤,而是虛虛懸停在上方。
“還是你覺得,”謝惟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沉,像繃緊到極致的弦,“你身上多一道疤,少一塊肉,都無關緊要,沒有人在乎?”
最后幾個字,謝惟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聲音像裹著冰渣,又沉又冷。
李見歡知道謝惟是心疼他受傷,也沒生氣,沉默了一會兒后,無奈地笑了笑,“因為我是大師兄啊……”
“大師兄就要承擔這么多嗎,憑什么?”謝惟的眼圈已經紅了,聲音發顫。
這也是李見歡第一次見從來安靜,沒有什么情緒波動的謝惟,這么激動。
“可我心疼師兄……”謝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每次出任務,受一大把傷,還笑咧咧地說沒關系。”
那些李見歡早已遺忘、忽略的痛楚和危險,被謝惟用冷靜的語言一一翻檢出來。
李見歡很不善于處理這種直白的善意和關心,沒說話,裸露在外的后背肌肉有些僵硬。
李見歡察覺到此刻謝惟情緒的不對勁,想要轉過身去看看他的表情,卻被謝惟一只手按著肩膀,穩穩地,甚至有些強硬地轉了回去,背對他。
“別動,還沒包好。”謝惟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帶著哭腔的質問只是錯覺。
謝惟越是給李見歡搽藥,臉色就越來越冷,越來越生氣。
這樣的謝惟竟然讓李見歡覺得緊張起來,一句話不敢說了。
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細布摩擦的窸窸窣窣聲。燭火噼啪輕響。
李見歡看著墻壁上兩人被燭光放大的影子,謝惟微傾著身,姿態專注,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忽然覺得后背那些早已麻木的舊傷,似乎在這一刻,被謝惟的目光和沉默,熨燙出了遲來多年的、細密的刺痛。
李見歡不知道謝惟為什么這么生氣,張了張唇,想如往常般扯個玩笑,說句“惟惟,你生什么氣,傷的又不是你的身體”,可話到嘴邊,卻莫名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