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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真人轉過身,目光落在這張與自己已逝的徒弟像到極致的臉上,微微一怔。
李見歡抱著手臂,譏誚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有些輕佻、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笑容。
“這位長老,是在此處憑吊故人么?”
李見歡揚了揚下巴,指向那座荒敗的院落,“人都走了,光在這兒看著,有什么用?”
“他回不來了。”
李見歡這話說得極其冒犯無禮,但青蘅卻并沒有動怒。
他那雙蒼老濁黃的眼眸發出的目光,仔細認真地落在李見歡臉上,帶著一種仿佛能把李見歡看透的專注。
這目光讓李見歡心頭莫名一緊,幾乎要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破綻。
半晌后,青蘅望著李見歡,緩緩開口,聲音平和:“你便是我們謝惟不惜觸犯門規戒律,忤逆尊上,不顧一切要結為道侶的人?”
李見歡面上譏笑依舊,語調散漫慵懶:“是又如何?”
“長老是想責斥我蠱惑了謝惟,誤了他的前程正途嗎?”
青蘅沉默地看了李見歡一會兒,目光滿是懷念,然后他將視線從李見歡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那扇漆痕斑駁的門扉,仿佛在對著門說話,又像是在對著空氣低語。
“前程?”青蘅低低地重復著這個詞,聲音散在風里,有些縹緲,“這于謝惟那孩子而言,恐怕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青蘅頓了頓,轉過臉,目光再次籠罩住李見歡,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種深沉的、李見歡無法理解的情緒。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師尊。發生在我徒兒身上的有些事,我清楚了解,卻不知該如何插手。有些痛苦,我知其撕心裂肺,卻無法代其承受。”
“他怨我偏心,我也無從辯解。”青蘅輕輕嘆息了一聲,“其實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偏了哪個,傷了哪個,都是用鈍刀子在自己心上劃。”
李見歡沉默著,沒有說話。
但青蘅似乎并不需要李見歡的回應,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解釋:
“世事逼人,即便是我,也有許多不得已。有些選擇,看似無情,焉知不是當時情境之下……唯一的路?”
青蘅真人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李見歡臉上的譏誚笑意,隨著他的話一點點僵住、凝固,然后徹底碎裂。
他袍袖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起來。
青蘅真人的話沒有點明任何具體的人和事,但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宛若一把利劍,精準地捅進了李見歡那顆積滿怨憤的心臟中。
李見歡喉嚨發緊,想反駁,想質問,想將自己前世的委屈與不甘盡數宣泄,可對著青蘅那雙仿佛已洞悉一切、并同樣承載著痛楚的眼睛,所有尖銳的話語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陣悶痛。
兩人沉默無言地相對而站了許久。
青蘅突然開口問道,“你上山時間晚,沒見過我那大徒兒。但你是謝惟的道侶,他可曾與你提過他大師兄?”
“你說,若我那大徒兒聽見這些話,會有何反應?”
李見歡抿了抿唇,沉默了許久,最后聲音低啞地回道,“……他大概會說,他不恨你了。”
“因為沒有必要。”
“無所謂恨,所以也無所謂原諒。”
聽到這個回答,青蘅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李見歡一眼。
那目光復雜難言,有關切,有歉然,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好好待謝惟。”最后,青蘅只說了這五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也……照顧好你自己。這條路未必好走,但,無論如何,有人并肩,總好過獨行于風雪吧。”
說完,青蘅真人不再停留,他轉過身,青衫微拂,如來時一般安靜地離開了這片荒涼的舊地。
李見歡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風漸漸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他腳邊。
常年堵在他胸口的那團冰冷的、尖銳的怨氣,竟在青蘅那番如云山霧罩般模糊的話語中,漸漸消散了。
李見歡忽然想起了很多被他忽略的細節,前世青蘅落在他身上的欲言又止的目光,對他一些行為舉止的縱容沉默,甚至,在他身死后,這處院落被封存起來,卻并未被拆除或分配給他人……
一種混合著酸楚、釋然,以及深深的疲憊的情緒涌了上來,沖刷過李見歡的心臟。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輕佻與戾氣,已消散無蹤,只剩下一片澄明的平靜。
李見歡也轉過身,朝著與青蘅相反的方向,邁開了腳步,沒有再回頭看那舊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