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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時樾一貫的作風口吻來說,這措辭算嚴厲的。
“康澄暈倒了。”他低聲說,“不知道什么原因暈倒的,120送到二院急診了。”
“……小康沒事吧?你陪著他呢嗎?”
“目前沒說檢查出什么來,但也沒說為什么會暈倒,現在還在看。”
“行吧,你沒事就好。小趙突然跟我說你在招商會上出事了,我以為你怎么了呢。那你守著小康,有事打我電話。”
“好。謝謝樾姐。”
結束通話,周昱明點開通訊錄,猶豫要不要找麗文的人問到康澄父母或者其他近親屬的聯系方式,想了想,還是沒有這么做。他不能代替康澄做這個決定,萬一康澄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他這么做,未免逾距。
就算康澄暈倒了還要抓著他的手哭喊著讓他別走,可他始終記得之前那場冬雨,康澄質問的聲音是那樣憤怒和委屈。仿佛對康澄來說,自始至終,他周昱明都只是個明白無誤的“外人”。
外人當然不能干涉彼此之間的私事了。
他有點搞不清康澄的想法了。思緒紊亂,搖擺不安。如果像說好的那樣,所有話都作數,那康澄對他現在又算什么?
血檢結果一出來,周昱明立刻拿著報告直奔診室,醫生很快看完,眉頭松了又緊,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康澄,又看了一眼周昱明,說:“你是他家屬還是朋友同事來著?”
“朋友。醫生你直接跟我說吧,等他醒了我都會轉述給他的。”
“嗯,行。病人心臟是好的,其他檢查都做了,目前身體沒發現明確的器質性問題,你說的病人突然暈倒和過呼吸,很可能是由于某種特定觸發因素導致情緒激動,引發了一次急性驚恐發作。簡單說就是心理上受到過度壓力,從而導致軀體化了。能聽懂我意思吧。”
“軀體化?”周昱明完全愣在原地,“是那個精神疾病……就是抑郁什么的,那個軀體化?”
“不止抑郁癥會引起軀體化的,這只是一種生理表現。”醫生耐心解釋著,“至于具體情況,畢竟我不是精神科的,不好給你下結論。總之病人身體上沒有什么突然的、嚴重的器質性病變。后面要是想繼續就診,我建議病人還是要去精神科或者臨床心理科做個系統的精神狀況評估,如果是你說的因為某種‘氣味’引發驚恐,我看還是要排除一下創傷后應激障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ptsd的可能。”
“……好,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送走醫生,病床上,康澄還是沒醒。周昱明找了張凳子坐在邊上守著他,輕輕握住他的手,涼涼的,一點熱氣都沒有。
周昱明呆望著康澄沉睡的臉,忽然就哭了。
他因為很多事都哭過,可仔細想想,好像也就為了媽媽哭過、為了康澄哭過。
康澄是不一樣的。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
是特別的……是獨一無二的。
初一開學不久,他以轉學生的身份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班級中,就算所有人都還不太熟,他的做派還是跟其他人都太不一樣了。
畢竟不是所有小孩都是坐著寶馬,由專門的司機和保姆領著來上學的。
那時候他還叫周照,名字是他媽媽起的,說是希望他可以自己照亮未來想要前行的方向。從小他的父親就很少回家,只有偶爾的幾次周末能在家里見到父親的身影,媽媽說那是因為父親工作太忙了,不然怎么掙錢給他念書呢?他必須得以最好的成績回報才行。
他其實聽不懂這些,懵懵懂懂的頭腦中只記住了成績要好這件事。
在他人生的前十七年里,父親更像一個符號,一個陰影,橫亙在他對媽媽和家庭所有的記憶里。
而康澄,正相反,是鮮明的、立體的、光彩照人的、前所未見的,降臨在他乏善可陳的生命中,橫空出世,比任何事物都要耀眼奪目。
在學校所有冷眼排斥的目光中,只有康澄,笑嘻嘻地對他伸出手,說:你叫周照啊?以后我帶你一起玩!哥們罩你!
聽起來像一句輕佻的玩笑話。可從那天開始,康澄真的事事都會找他一起,體育課分組、打水、食堂排隊……甚至是去辦公室挨訓。康澄跟他分享了校園里幾乎所有的時間,他也越來越習慣事事都有康澄在身邊,甚至是校園外——他比同齡人要早熟一點,所以很快就意識到,一種絕對的、隱蔽的占有欲正在作祟,他想要分享康澄更多時間,哪怕是校園之外,康澄的生活、家庭……康澄這個人,他都想要了解。
今天放學,我們去護林公園待一會好不好?
他鼓足勇氣,第一次對康澄提出這樣的請求。如果被拒絕,那就再約周末……他心想。
行啊!去唄!待到天黑都行,哦不行,天黑之前我得到家。誒呀沒事!就玩一會兒,我媽肯定不舍得說我。
沒想到康澄一口就答應了。他們跑到公園的長椅上待著,他寫作業,康澄看小說,結果后者坐著坐著就坐不住,非要在長椅把手上翹著腿,頭枕在他大腿上,躺著看小說。他說你這樣我沒法寫作業了。康澄說那不寫了唄,回去再寫,你也休息一會,我給你講我看的這個故事,特別好玩我跟你說……
然后不由分說的,康澄就拿開他手里的習題冊,仰起頭,笑著跟他講小說里的內容。講到興起又坐起來了,倚著他的肩,眉飛色舞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每一個字都帶著笑,聽得他也有點高興了,感覺那真的是一個很好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