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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那片暖黃的光暈,像一個他永遠無法踏足的溫暖而柔軟的夢境。而他,只配待在這片被光暈稍稍照映的昏暗中。
他沉默地拿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劃破了濃稠的昏暗,也照亮了他的臉。
那聲“別走”,像一臺時光機,將他瞬間拖回八年前。
那時候,溫晨也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求他別走。
他點開了那個綠色的,承載了他所有罪孽的軟件。通訊錄里躺著成百上千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龐大的利益與人脈。可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個被他置頂了十年,卻沉默了八年的對話框上。
聊天記錄,停留在八年前的七月。
那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夏天。當時溫晨的頭像,還是他親手拍的。少年坐在他們大學的圖書館窗邊,陽光落在他柔軟的發梢,他正低頭看一本建筑圖冊,側臉的線條干凈又溫柔。
顧默珩的指腹,開始向上滑動。
一條又一條的消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他眼前逐行閃過,刀刀凌遲。
【顧默珩,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是我做錯了什么嗎?你告訴我。】
【我們不是說好了一起去圣托里尼嗎?機票我都看好了。】
【電話為什么不接?】
【你到底在哪?我很擔心。】
……
再往上,是他冷冰冰的那句“分手吧”。
然后,便是溫晨鋪天蓋地的語音條。
【為什么?】
【給我一個理由。】
【別走。】
【別走。】
【顧默珩,別走……】
顧默珩的視線,徹底模糊。一滴滾燙的液體,砸落在冰冷的屏幕上,瞬間暈開。
他仿佛能透過這些文字,看見八年前那個深夜,溫晨是如何蜷縮在他們曾經的出租屋里,哭著,顫抖著,一遍遍發出這些絕望的訊息。
而他,一條都沒有回。
他只是看著那些刺眼的紅色提示不斷跳出,然后,關掉手機,登上了飛往異國的航班。
他親手將那個將他視作全世界的少年,推入了無邊地獄。
這八年,他所承受的每一分思念的煎熬,都不過是罪有應得。
他死死咬著牙,胸膛劇烈地起伏。
聊天記錄的頂端,是五個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系統提示符。
【用戶已注銷】
溫晨沒有拉黑他,也沒有刪除他。而是,注銷了那個承載了他們所有青春與愛戀的賬號。他用最決絕、最徹底的方式,將“顧默珩”這三個字,連同那個卑微乞求的自己,從生命里連根拔起。
極度壓抑的,破碎的氣音,從顧默珩的喉嚨里溢出。
他維持著那個近乎卑微的姿勢,緩緩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溫晨趴伏的手臂旁,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個在神祇面前懺悔的、最虔誠也最卑賤的信徒。
溫晨是被一陣細微到近乎壓抑的哽咽聲驚醒的。
意識像沉在深海的潛水艇,被那一聲聲破碎的嗚咽強行拽回水面。最先感知到的,是毛毯帶來的、帶著另一個人體溫的暖意,以及那縷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
他沒有睜眼,身體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刻意維持著沉睡時的平穩。身上那條羊絨毛毯,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和熟悉的雪松冷香,輕柔地覆蓋著他,像一個遲到了八年的擁抱。而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被死死壓抑的哽咽,如同一根滾燙的鋼針,精準地刺入他偽裝的假寐里。
溫晨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片顫抖的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那細微而破碎的抽泣聲漸漸平息下去。
空氣重歸死寂。
但溫晨能感覺到,顧默珩沒有離開。那道沉重得滿載悔恨與痛楚的視線,依舊深深膠著在他身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于。
溫晨感覺自己的身體一輕。他被人,連帶著身上的毛毯,整個打橫抱了起來,臉頰被迫貼上了一個堅實而滾燙的胸膛。
“咚……咚……咚……”
隔著薄薄的羊絨衫,顧默珩紊亂而有力的心跳,清晰地傳來,一下下重重地敲擊著他的耳膜。
溫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身體,不要顯得那么僵硬。
直到他被小心翼翼地放回臥室的大床上,柔軟的羽絨被輕輕蓋過他的肩頭,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溫晨甚至感覺到,有指尖,極輕極輕地拂過他散落在額前的發絲。
他聽見極輕的腳步聲,正在遠離。
隨即,是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
“咔噠。”
顧默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