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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摔下擂臺,最后一場的比試便可直接棄權,他再不用忍受這些落在他身上的毫無意義的目光。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的,周圍看起來面無表情的人私下里是怎么想他的,說來說去無非就那兩個字,廢物,毫無新意。
其實若換作是他,大抵也會嫉恨。
堂堂妄玉仙君,公認的仙道魁首,在藏雪宗這么多天賦異稟的弟子之中挑揀了百年,也沒選出一個合心意的,原本人人都只當他是眼界高罷了。
可誰知臨到終了,飛升在即,卻是收了個像他這樣根骨奇差又毫無悟性的廢柴,做了唯一的入室弟子,怎么能不教人咂舌,甚至心生怨懟呢?
然而這種怨懟,是不該落在他身上的。
他沉默著起身,身上那件袍子又沾染上了塵土,早辨不出本來的樣子。抬起眼的時候,正對上擂臺上的那個趾高氣昂地瞧過來的人,一雙分明清凌凌的鳳眼里,此刻卻滿是嘲弄。
這位,自然也是那些心生怨懟的人中的一個。
鄭南樓見得多了,也算習慣,知道在這里和這個人糾纏下去對自己全無益處。
至少現在,他不能計較。
他生得俊秀,輪廓清雋,氣質出塵,垂下眉斂著一雙眸子,就愈發顯得沉穩端方,倒頗有幾分他師尊妄玉仙君的風骨,只是眉宇間總帶著點怯意,像是常年被人俯視慣了,行動之間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
他朝那人作了個揖,形容狼狽卻禮數周全,好似是真心實意地認了輸:
“多謝師兄指教。”
說完便轉身走了,擂臺上的人似是還想再追,卻被旁邊負責裁斷的長老拉著,要他在對決書上覆印。
等他再轉頭時,鄭南樓的身影已沒入人群,再尋不見了。
出了試煉境往南走上不到十里,便是一座直入云霄的險峰,懸崖峭壁之間層云堆疊,本該積雪深厚的山頂卻是一片綠意蔥蘢。
藏雪宗一共有奇山十三座,玉京峰便是其中最高最險的一座,自是撥給了宗門第一人妄玉仙君作為洞府,而鄭南樓身為他的弟子,當然也住在這座山上。
只是他剛失了劍,再無法御劍飛上山巔,又沒那些馮虛御風的本事,只能沿著山腳的一道羊腸小徑徒步向上走去。好在他剛入門時學不會法術,早登了多回了,這點路途對他來說算不得什么。
一直到了日頭西沉,他才終于到了山頂,卻也來不及去收拾自己這一身襤褸,便徑直就去了正殿,站在門前伸手敲了兩下門。
不過片刻,便聽得里面傳來了一道溫潤沉緩的聲音:
“進來。”
鄭南樓推了門進去,從門口到殿上,攏共掛了有四五道素白色的煙云輕紗,微風拂過,將那輕紗吹得紛紛揚揚,宛若一團團柔軟飄忽的云霧,抬腳進去,就似是走入了云端。
而在“云端”的那頭,層層薄霧之后,坐著一個人。
這人的身上穿著同這煙云一般顏色的素緞衣袍,一頭黑霧般的長發被一頂白玉冠綰在額頂,幾縷未束上的碎發垂落在眼際,襯得他那雙灰靄色的眼睛柔軟得好比融融春日里拂過面頰的一抹熏風,恍惚中透著幾分惑人的意味。
鄭南樓走得愈近,胸膛里的那顆心便愈發克制不住的“砰砰砰”地跳,連帶著耳尖都有些發熱。
他垂手行禮,吞了幾口涎水才勉強穩住了聲音:
“弟子......參見師尊。”
見過妄玉面的人大概沒有一個不會感慨天道不公,予了這人絕頂的天資之外,還讓他生得這么一副好相貌。
藏雪宗經年如高山涼雪般的明凈靈力養出來的人,卻一點沒有沾染上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氣,眉眼秀致,皮膚白皙,一雙隱約泛著灰色的眼睛總是含著一抹清淺的笑意。
他慣常穿著的一身白衣,盈盈好似夜空下映在粼粼深潭中的一輪皎月,流光溢處,自是清輝拂面,柔婉和煦。
他見了鄭南樓,面上笑容不改,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的破衣爛裳上,卻沒做任何的停留,只手指輕點,面前的茶桌旁便多了張軟凳。
鄭南樓低頭坐下,胸腔里作亂的東西跳得更歡,幾乎就要順著他的嗓子眼直接這么蹦出來,引得他更不敢去看和他僅隔著一張茶桌的妄玉,只定定地瞧著自己面前一個青玉色的茶盞。
妄玉為他斟了杯茶。
帶著淺淡碧色的茶水順著纖長流暢的壺嘴落如盞中,散出的熱氣帶起一片沁人的茶香,香氣無聲地探入他的鼻腔。
但他只聞了一口,就突然悄無聲息地屏住了呼吸。
他這點看似微小的動作似乎并沒有引起妄玉的注意,可憑他的修為,怎么可能沒有察覺呢?
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今日的宗門大比如何?”
鄭南樓早知他要問這事,卻還是有些惶恐地回答:
“弟子學藝不精,又輸了。”
妄玉輕掃過他周身血痕,眸子里的那點淺笑未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