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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下,半月前傳來的訊息,他們方在嶺南落腳,現已安頓。
照看著些。此局布得辛苦,好不容易瞞天過海,引東邊輕敵,才得這片空隙。如今不過開局,刀未見鋒,便叫人死了,豈不惹人生疑?
殿下放心,嶺南那邊是自己人掌眼,收放有度。
容華深吸一口氣,嗅著空氣中,爆竹過后硫黃的味道,又一年了。
正說話間,一團紅撲撲的小胖墩抱著一個陶罐一路小跑而來,后頭還跟著兩抹高低錯落的身影。卻是扶胥、流風與章予白三人,一路如年畫躍出,熱熱鬧鬧直奔容華而來。
年節將至,琳瑯等人早早籌劃了一番換裝行動。三人中,扶胥尚年幼,隨人擺布;流風素來寡言,更不會反抗;唯有章予白一人,苦戰無援,最終也只得束手就擒。
他們被打扮得極為喜慶:扶胥頭戴虎頭絨帽,身著繡云團紅襖,小臉白里透紅,活脫脫一尊會跑的年畫童子;流風雖冷面如舊,卻也裹了同款裝束,一板一眼行走之間,詭異中自有幾分呆萌;至于章予白,雖死命抗議,終也未能幸免,勉強換上了一件絳紅色金絲滾邊袍子,略保一點扶光主事者的顏面。
阿姊!糖脆餅!
扶胥兩手捧著罐子,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流風默不作聲,替他揭開蓋子,頃刻間焦糖香氣撲鼻。
容華掩唇輕笑,眉眼彎彎:哎呀,原來是專程來送糖脆餅的年畫娃娃!謝你們,我方才還想著這一口呢。
她接過罐子,輕撫扶胥頭頂,又轉眸看向身后那高個年畫版的流風。那人仍舊一臉嚴肅,五官冷硬,與身上這幅喜慶打扮顯得格格不入,偏又別有一番滑稽的莊嚴,令人忍俊不禁。
你倒也有點意思。容華低聲笑道。
你們這是在翻騰什么寶貝呢?
章予白步履從容地走近,臉上神色卻有些復雜。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絳紅袍,唇角抽了抽,終究還是認命。罷了罷了,丑媳婦總要見公婆,堂堂扶光主事,莫非還怕幾件紅衣不成?他在心中做足心理建設,像赴刑場般走至容華跟前。
容華抬眸,看了他一眼,緩緩上下打量,微笑點頭:你膚色本就白凈,這顏色襯得人精神,倒是挺好看的。
是啊,握瑜順勢接話,比你平日那一身烏鴉色好看多了。
一旁扶胥與流風不約而同頻頻點頭,像是兩個無聲助攻的年畫娃娃。
章予白臉上扯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暗中瞪了幾眼隊友,心道:好一個臨陣倒戈,叛將奸細!你們兩個就不能稍微配合我演一出眾志成城、誓死不屈?
阿姊喜歡吃那種裹著糖最多的,我們在挑呢。扶胥眨著眼,奶聲奶氣地為自己和流風辯解。
話音未落,廊外傳來笑語聲,琳瑯領著沈一山、范宣亮、周齡岐三人進了院來。后頭廚房也有人來報:宴已備齊,可請殿下入席。
冬雪初歇,日頭溫軟,熱鬧喜慶的氣息在空氣里彌散著。
眾人入座,人不多,加上容華只有十位。
屋外雪落無聲,屋內爐火溫融,一時氣氛輕暖安寧。
容華舉杯,目光環顧四方。她緩緩啟唇,聲音柔和:
過去一年,諸位辛勞陪伴,我心知之。我們雖非血親,卻在風雨中同進退、共擔當,于我而言,早已如家人一般。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有一絲鄭重,三年之期將滿,來年山高路遠,我愿與諸位并肩再行。
共歡新故歲,迎送一宵中。此杯,我先飲為敬。
玉盞一傾,清酒入喉,廳中眾人紛紛起身,拱手還禮,齊聲道:愿與殿下,同心共進,戮力以成!
一時間,火光暖影中,杯盞交錯,歡聲笑語里卻藏著幾分凝重與默契,像是雪夜中的一爐炭火,將來路與前程都溫了一遍。
多年后,琳瑯仍記得這頓年夜飯。
那一年,是嘉德三年,是風雪將歇而戰幕將起的時辰,江山正緩緩轉舵,命運也正悄然發酵。
節后開朝,便接連傳來幾樁動靜,皆非等閑之事。
其一,齊王常元恪與京兆張氏二房長女張如澈正式完婚。二人于半年前議定婚約,年后禮成,禮制隆重,賓客盈門,一時風頭無兩。張如澈出身世家,是張凌之孫,家學淵源不淺。其叔伯皆為進士出身,兩個堂兄分任外郡刺史與京官中書,張家在文官系統中盤根錯節,聲望素著。張凌雖四年前辭世,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張家與齊王聯姻,等若錦上添花,齊王府勢焰愈熾,如烈火烹油、春花方盛。
其二,戶部尚書竇汾上奏,言及往年秋糧、賦稅諸賬目前后失衡,尤以茶葉與絲綢二項出入最甚,涉及之地遍及江南與并州一系。其言懇切,措辭激烈,引發震動。
其三,北夷突犯邊境,突襲驛陽縣,不僅劫掠了整個庫藏,連帶五千余戶百姓被擄北去,慘烈異常。雖戰事規模不大,卻也令邊軍顏面盡失,百姓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