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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他分寸拿捏得極好,時常拿容華開玩笑,在她的底線邊緣左右橫條,瘋狂試探,卻每每全身而退。古今多少太醫署令,又有幾人如他一般,破格封侯?
他實是個名利雙收的官場老油條。而安覺,是一個懷赤子之心,藏不住事的愣頭青。
可偏偏,周齡岐就看他順眼極了。
于是,他一邊半哄半騙,一邊在舒州日日裝得冰清玉潔,加之如孔雀開屏般炫技,千方百計,才將這個徒弟收入門下。
這場師徒緣分,萬萬不能因為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攪黃了。
說到底,若不是安覺遇上常元恪,常元恪就不會知道真相,竇明濯便也不會知道真相,容華與竇明濯興許就不會徹底鬧掰。
一想到自家寶貝的小徒弟,竟也牽扯進這些舊賬里,護犢子心切的周太醫干脆咬牙決定什么都不說,兩邊都瞞得死死的。這里頭的來龍去脈,天知,地知,唯有他自己知。
容華是個什么樣的人,周齡岐再清楚不過。他私自腹誹,自敏儀公主出嫁后,她發瘋的頻率簡直一年高過一年。
他得防著自家公主。
萬一哪天,容華長夜寂寞,懷念舊情,腦子抽風,遷怒于他那得來不易的小徒弟,不僅害了安覺,還會把自己苦心經營的師父形象破壞掉。到頭來,雞飛蛋打一場空。
正在這時,夢巫面帶笑意上前周太醫與殿下的交談,總是這般有趣:殿下,柳心來信,說阿盼姐妹已經離開商洛,再次啟程往京城來了。
那,等年后,應該也差不多到了。容華的目光透過干枯的樹枝,落在高遠天光之上。
柳...夫人,在商洛? 良媛二字生生在舌尖轉了個彎,周齡岐忍不住開口。
自歸元宮變后,他很久沒聽到柳心這個名字了。那婦人殺子的決絕,實在令他印象深刻。
是啊,容華淡淡答道,當年事了,她想去那里,說是想回老家。
殿下又想做甚?阿盼是誰?周齡岐在容華身邊太久,早摸清了她的脾氣,他知道容華現在心情好,說話也就有些百無禁忌。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容華俏皮一笑,故意賣了個關子。
昭寧六年,春節甫過,節后朝會方開,一聲登聞鼓,驟然響徹大興城。
那鼓聲沉沉如雷,震得二市十三坊,萬戶側目。
一位名喚阿盼的女子,攜其姊,瓊琚,擊鼓鳴冤。
二人自觀海樓一步一叩首,一拜一哭訴,向宮門而去。
眾目睽睽之下,二人朗聲痛陳吳郡張家,不遵新制,畜養奴仆,草菅人命,威逼良家。
正逢辰時,早市熱鬧非凡,買賣喧騰,車馬往來。當那聲聲鳴冤傳來,街市忽地寂靜,隨即沸騰。兩個弱女子當街告狀,實在是數年未有之大新聞。男女老少,商販走卒,甚至街邊的流浪犬都被那聲勢驚擾,群聚看去,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總而言之,那一日,大興城內,所有喘氣的,幾乎都去看了。
人群的竊語如浪,議論如潮。阿盼和瓊琚目光堅定,將紛紛議論充耳不聞,只握著彼此的手,定定地看向北邊高聳的宮墻。
是日,早朝未歇。殿門忽開,有侍從疾步入內,低聲稟報街頭輿情。
扶胥下意識轉頭看向自家姐姐她眉眼平淡,波瀾不驚,只輕輕一聲:宣。
阿盼和瓊琚站在丹階玉陛前,仿佛能聽到彼此的怦怦心跳她們真的很怕。
她們從未進過大興城,更不必說,是畫本中皇帝所在的金鑾殿。
她們走到如今,全憑著一腔孤勇救萬萬同自己遭遇一樣的人于水火,未來不再有萬萬孩童深陷于自己相同的地獄,還有一點點對容娘,那個曾仗義援手的女子,的一點莫名的信任。
她們想起途中遇到的,那位外柔內剛的柳掌柜。她無父、無夫、無子,卻稱起了一家客棧的門面。她八面玲瓏,打點上下,把客棧經營得紅紅火火,人人見她都要稱一聲掌柜的。
容娘說:能成。
握瑜姑娘說:能成。
柳掌柜說:能成。
秀蓮姨說:能成。
既然如此,那么她們愿意一試,哪怕是以命相博!
積少成多,聚沙成塔,萬一呢。
姑娘們,請。
內侍匆匆而來,垂首引路。
阿盼深呼一口氣,與瓊琚對視一眼,邁著有些抖的腿,走進大殿。
那一刻,數百雙高坐朝列的眼睛,齊齊投向她。
從未有如此多,高高在上的,穿官服的男人,盯著她看過。那一刻,他們似乎真正看到了她,作為一個人,而非物品。
她感到了壓力,她的聲音在發抖,她的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膛,她的手腳酥酥麻麻,使不上力。
阿盼狠狠咬了自己口腔的嫩肉,痛苦使她清醒。
民女,阿盼,通州籍貫。狀告吳郡張家,肆意蓄奴,目無王法,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