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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叁,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那個家,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
顧云亭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這個在大城里同樣叱咤風云、運籌帷幄的發小,此刻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被一點點抽干了血液的困獸。
沒有多余的安慰。在這個圈子里,那些輕飄飄的安慰比廢紙還要廉價。
顧云亭直起身。
他反手在剛才那兩個姑娘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行了,拿著小費,出去買幾件漂亮衣服。”他的語氣依然帶著笑,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今晚不用你們陪了。把門帶上,誰也別放進來。”
兩個姑娘極有眼力見,知道這兩個人要談正事。立刻乖巧地站起身,收拾好包包,踩著高跟鞋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包廂。
“咔噠”。
厚重的包廂門被重新鎖死。
嘈雜的音樂聲被徹底隔絕在外。偌大的包廂里,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
顧云亭重新點燃了一支煙。
他站起身,走到大理石酒柜前,直接開了一瓶度數極高的俄羅斯伏特加。
透明的液體倒進兩個水晶杯里,沒有加冰塊。
他端著兩杯酒走回來,將其中一杯重重地磕在沉知律面前的茶幾上。
“喝。”顧云亭夾著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喝完了,發泄完了。你要是覺得累,就在頂層的臥房里睡會兒,那是我的地方。睡醒了,天亮了,再回去做你的沉老板。”
沉知律睜開眼睛。
看著那杯散發著濃烈酒精氣味的伏特加。他沒有矯情,端起杯子,再次一飲而盡。
烈酒如同刀片一樣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但也短暫地麻痹了神經。
“謝了。”沉知律將空杯子放在桌上,聲音低沉。
顧云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著煙,看著煙霧在半空中消散。
兄弟之間,有些事不需要說透。他們都在這大城的名利場上苦苦掙扎,誰也不比誰干凈,誰也不比誰輕松。
就在顧云亭以為今晚的這場倒苦水即將結束,準備叫客房服務把沉知律弄去休息的時候。
沉知律突然坐直了身體。
那雙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極其清明、甚至帶著幾分料峭寒意的精光。
他就像是突然從那個被婚姻折磨的怨夫軀殼里掙脫出來,重新變回了那個老謀深算的沉氏掌權人。
“顧叁。”
沉知律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在這隔音極好的包廂里,都帶著一種防備竊聽的謹慎。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雖然你現在和南星姐之間的關系沒有那么近了,但是……”
顧云亭夾著煙的手指,在半空中極其微小地停頓了零點一秒。
他沒有轉頭,依然維持著那個慵懶抽煙的姿勢。但那一瞬間,他渾身的肌肉都已經悄無聲息地繃緊,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獵豹,隨時準備暴起傷人。
“說。”顧云亭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沉知律看著他,目光深沉。
“你家二哥。”沉知律一字一頓,拋出了這枚重磅炸彈,“眼紅你姐姐手里的航運權柄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最近海運市場回暖,利潤太大,他終于坐不住了。”
沉知律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的嘲諷與寒意。
“他一個做電氣的,知道自己單干沒戲。所以,他暗中聯合了姜家。企圖從內部瓦解遠洋的貨源,然后跟姜家一起,瓜分葉南星在亞洲的航運市場。馬六甲那邊不算太平,之前你姐和趙家的事鬧得大了點,我聽說趙家那幾個小子背地里請姜家的人吃過飯,當時顧云峰也在場,他想利用這幾撥關系從中抽點成,至于臟水會不會灑在南星姐頭上,你掂量著點兒吧。”
顧云亭的桃花眼,猛地瞇成了一條危險的細縫。
煙頭的火光在他指尖明明滅滅,映照著他那張突然變得陰鷙如水的臉。
今天早晨在老宅的回廊上,顧云峰那副虛偽的笑臉、那句“航運這水太深”,以及葉南星敲打顧云峰的那些話。在這一刻,猶如散落的拼圖,在顧云亭極其敏銳的大腦里,嚴絲合縫地拼接成了一張完整的、帶著血腥味的暗殺網。
姜家。豐海海運。
大城里最大的航運巨頭。
而沉知律的妻子姜曼。正是姜氏集團現任掌權人的獨生女。姜家未來的唯一繼承人。
顧云亭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沉知律。
這位發小,剛才還在因為妻子懷孕而痛苦不堪。此刻,卻將自己岳父家的最高商業機密、將自己妻子家族的底牌,毫不猶豫地掀開,赤裸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沉知律這是在倒戈。為了兄弟,也是為了報復那個讓他窒息的姜家。
“顧叁。”
沉知律迎著顧云亭那鋒利如刀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他伸出手,拍了拍顧云亭的肩膀,語氣沉重而肅殺。
“姜家的實力你是知道的。萬恒集團的資金加上豐海海運的渠道。如果再加上顧云峰在顧家內部的接應和使絆子。”
沉知律深吸了一口氣。
“有人,要對南星姐手里的航運下死手了。”
顧云亭瞇起眼,臉上的表情故作鎮定。
“嚯,老沉,把這種秘密跟我說合適么?你不怕我告訴給葉南星?”
沉知律輕聲哼笑,“她畢竟是你姐。”他抬頭盯著自己發小,“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是……她畢竟是你的親人。”
包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和新風的氣流聲在耳邊回蕩。
顧云亭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貫穿了一道陳年刀疤的左手。
沉知律起身招來客戶經理往樓上的臥室去了,偌大的包廂里,再度只留下他一個人。
“真賤啊……”
顧云亭輕聲念著。
隨后他捏起玻璃杯,將里面的苦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