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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了。
忙音在空曠的墓園里顯得格外刺耳。
葉南星緩緩放下手機,看著眼前這座刻著“先夫王旭之墓”的冰冷石碑。陽光過于絢爛,絢爛到她幾乎快要被陽光吞噬掉了。
她低下頭,看著還咬著手指頭、茫然無措的葉汀。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她更愛他的人了?
葉南星苦澀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滿是荒涼。
是啊,她愛他,愛到親手為他鑄造了一座王座,愛到在這片充斥著死亡氣味的墓地里,為了保護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將鋒利的刀刃,捅進彼此的心臟里。
可是,這場互相折磨的凌遲,究竟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她盯著墓碑上王旭那張黑白照片,時間,仿佛在這張靜止的照片前發生了奇異的折迭。
墓園陰冷的秋風漸漸退去,鼻尖那一抹屬于迪拜香料集市的濃烈沒藥味,以及波斯灣帶著熱浪的海風,跨越了四年的光陰,再一次在葉南星的記憶深處蘇醒。
四年前。
大城,孫氏集團總部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辦公室里的冷氣開得充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白玉蘭香。
葉南星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暗紋定制套裝,靠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里。她的面前,站著那個跟隨了孫爺整整十年的特助,王旭。
那時的王旭,還沒有變成一塊冰冷的墓碑。他穿著一身妥帖的高級灰西裝,金絲眼鏡背后的目光溫和且精明,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在大城商圈里浸淫多年的老辣。
“太太。”王旭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交接文件,微微欠身,連稱呼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諂媚,也不顯生疏,“關于海外信托的最后一批字簽,已經全部處理完畢。不知道您這邊,對未來的工作團隊有什么新的安排?”
他頓了頓,抬起眼眸,目光在葉南星那張冷瓷般完美的面龐上停留了片刻,試探著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如果太太不嫌棄,我愿意作為您的私人工作助理幫您處理相關事宜。畢竟,孫爺生前的一些隱秘人脈和賬目,沒有人比我更熟悉。”
這是一份分量極重的投誠。
然而,葉南星只是微微抬起眼簾。
“王特助的好意,我心領了。”
她將手中的鋼筆輕輕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輕響。
“孫爺在世時,常夸你做事滴水不漏。不過,我這個人習慣了清靜,身邊向來不喜歡留太多助理。遠洋航運那邊的劉經理跟了我幾年,做事盡職盡責,用著還算順手。”
葉南星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客氣卻疏離的淺笑,將這顆軟釘子毫不留情地釘了回去。
“王特助這十年來辛苦了,集團會給您開出一份最豐厚的獎金。您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婉拒。
不留絲毫余地。
面對這意料之中的閉門羹,王旭臉上的溫和笑容并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退出去,而是徑自走到會客區的茶臺前,熟練地用沸水燙過白瓷蓋碗,慢條斯理地泡起茶來。
茶香伴隨著氤氳的水汽升騰。
“太太拒絕得這么干脆,是覺得大局已定了嗎?”
王旭倒了一小杯澄澈的茶湯,雙手端著,走到辦公桌前,輕輕放在葉南星的手邊。他隔著一層裊裊升起的水霧,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多了一絲圖窮匕見的鋒利。
“您拿到了百分之六十的遺產,確實贏得很漂亮。但是,孫家的少爺們和那幾位旁支叔伯,手里依然握著百分之四十的底牌。大城里的水確實有些深,表面看著波瀾不驚風平浪靜,底下可是會翻江倒海的。”
葉南星沒有去碰那杯茶,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王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將孫家那些隱秘的殺招,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攤開在她的面前。
“他們已經暗中聯系我了。太太大概不知道,遠洋航運下兩家海外分公司在開曼群島注冊的那幾家離岸SPV,實際的債務擔保人,用的是孫大少爺妻子的名義。”
王旭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聲音在這個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陰冷。
“只要他們聯手向開曼法院提起債務異議,凍結那幾家SPV的資金鏈。不出一個星期,您的遠洋船隊就會觸發國際租賃協議里的交叉違約條款。到時候,船隊會被扣押在港口,每天的違約金就是個天文數字。華爾街那幾家禿鷲基金,已經準備好了資金,就等著航運集團的股價暴跌,在二級市場上大舉做空。”
“太太,孫家人要的不是和您平分秋色,而是要讓您的資金鏈徹底斷裂,爆倉出局,最后以白菜價把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吐出來——甚至,也許您的遠洋航運,也會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商場上的絞殺,從來都是不見血的。這一套利用離岸結構和交叉違約制造的技術性破產,手段雖然不高明,卻是殺招。
而這套殺招里唯一的陣眼,就是王旭手里握著的、那些關于SPV公司錯綜復雜的底層賬本和密鑰。
他賭沒有他,葉南星解不開這個死局。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一個剛上位的新貴驚慌失措的絕境,葉南星的臉色卻沒有絲毫的改變。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猶如一尊穩坐神臺的觀音,冷眼看著凡人那點可笑的算計。
她伸出戴著翡翠鐲子的左手,指尖輕輕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所以。”
葉南星微微挑起一側的柳葉眉,目光猶如實質般銳利,直直地刺透王旭那層虛偽的鏡片。
“王先生今天來找我,把孫家人的底牌漏得這么干凈,是為了什么?”她看著他,聲音里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酷,“開個價吧。”
被她這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注視著,王旭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坐在辦公桌后的這個女人。
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包裹著她曼妙的身軀,冷瓷般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令人目眩的色澤。那種常年游走在權力巔峰所養成的、高不可攀的冷艷與掌控感,對于任何一個有野心的男人來說,都是一種致命的催情劑。
錢?
他不缺錢。
孫家人許諾的真金白銀已經足夠他揮霍幾輩子。
王旭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他不再掩飾眼底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黏膩而貪婪的欲念。他的視線肆無忌憚地從葉南星那修長的天鵝頸,一路滑向那被真絲襯衫包裹的飽滿胸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王旭的聲音變得沙啞,帶著一種撕下偽裝后的赤裸與侵略性。
他看著葉南星,一字一頓地宣告著自己的野心。
“南星。”他甚至逾越地喚了她的名字,“錢,孫家給得起。但我更想要的,是作為這盤棋局里唯一的破局者……來表達一個男人,對你毫無保留的傾慕。”
他要的不是金錢,也不是一個助理的頭銜。
他要的,是這個高高在上、將大城所有男人都踩在腳底的黑寡婦,在他的身下婉轉承歡,向他低頭求饒。
茶杯里的龍井茶,水汽已經散盡。
葉南星靠在真皮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男人。她的眼底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平靜與憐憫。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孫爺生前總說,王旭是一條好狗,但永遠成不了狼。
因為他的貪欲,用錯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