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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司儀高喊著交換戒指,當王旭微笑著將那枚鉆戒套入葉南星無名指的那一瞬間。
顧云亭猛地閉上了眼睛。
手中的酒杯被他穩穩地、卻又重重地按在一旁的臺子上,發出聲輕響。那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段感情的終結,隨后立刻淹沒在眾人的喧囂聲中。
而后,他轉過身,拖著那具仿佛被抽空了骨髓的軀殼,沒有任何留戀地,走出了宴會廳。
將身后那漫天的禮花與掌聲,那個穿著婚紗、小腹微凸的女人,徹底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自那一天起。
大城那個曾經沖動的、鮮活的、怯懦的、又熱烈的、開朗的、只會跟在葉南星身后、笨拙地想要替她遮風擋雨的顧云亭,徹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讓整個名利場聞風喪膽的瘋子。
“極樂”夜總會。
顧云亭把自己活成了一灘毫無底線、毫無人性的爛泥。他在酒精與女人堆里醉生夢死,試圖用那種劇烈的灼燒感和糜爛的肉體關系,去覆蓋心臟上的空洞,去麻痹腦海里關于那個女人的任何記憶。
然而,有些畫面,總是會在他不經意間,給他致命的一擊。
在某一個荒唐混亂的深夜,顧云亭正瞇著眼睛,任由一個陪酒女郎將軒尼詩喂進他的嘴里。
包廂里巨大的液晶電視上,正在播放著大城財經新聞。
“……今日,遠洋航運在大城港舉行了新航線剪彩儀式。董事長葉南星女士出席了儀式……”
聽到那個名字,顧云亭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推開身邊的女人,坐直了身體,死死地盯著屏幕。
屏幕上,葉南星穿著一身端莊的黑色羊絨大衣,腰身已經被高高挺起的孕肚撐得有些笨拙。她的臉色在高清鏡頭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眉眼間卻透著一種為人母后的溫婉與堅韌。
她手里拿著剪刀,而在她的身邊,王旭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腰,另一只手護在她的身前,仿佛她是他手中舉世無雙的珍寶。
葉南星剪斷綢帶,轉過頭,對著王旭露出了一個極輕、卻極其溫柔的微笑。
那一刻,屏幕上的兩個人,背景是壯闊的遠洋貨輪,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好似一對相濡以沫、完美無缺的恩愛夫妻。
“當啷——”
顧云亭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斷。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抓起茶幾上的水晶酒杯,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向了那個正在播放著幸福畫面的電視屏幕。
爆裂聲轟然響起。
電視屏幕瞬間四分五裂,畫面化作了無數扭曲的雪花與電火花,最終歸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包廂里靡靡的笑聲戛然而止。女人們嚇得尖叫起來,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顧云亭站在一片狼藉中,汗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滾落。他看著那個破碎的屏幕,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怎么敢……在利用了他、踐踏了他之后,還可以在另一個男人的身邊,露出那樣溫柔的微笑?
“葉南星……我恨你?!?
那一層用金錢、酒精和女人堆砌起來的虛假鎧甲,在人群散去后,如同烈日下的殘雪,瞬間消融得一干二凈。
劇烈的頭痛伴隨著胃部的痙攣襲來。
他緩緩滑落在地毯上,高大的身軀一點一點地蜷縮起來,像是一個在冰天雪地里被拋棄的迷路孩童。
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里。
“姐姐……”
寂靜的空間里,響起了一聲近乎嗚咽的悲鳴。
“姐姐……姐姐……”
那聲音里沒有了商場上的殺伐決斷,也沒有了夜總會里的風流散漫。只有一種仿佛被生生剝離了鱗片、暴露出最柔軟血肉的痛苦。
眼淚無聲地涌出,立刻在地毯上積出一小汪水痕。
在那些荒唐混亂的歲月里,在每一個被酒精麻痹的深夜。
他在萬人中央高高在上,卻在四下無人時,只能靠著這一聲聲卑微的呼喚,去吊住自己最后的一口氣。
他有多恨她,就有多想她。
想得連骨縫里都透著密密麻麻的疼。
——而在那場婚禮之后的不久,一份房屋轉讓協議,被匿名寄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是那套位于CBD核心區、他們曾纏綿了無數個日夜的平層公寓。
葉南星帶走了所有屬于她的東西,然后把那座私產,過戶給了他,仿佛就像是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一樣。
顧云亭沒有換掉里面的任何一件家具。
當這大城里的空氣壓抑得讓他無法呼吸時,他便會拖著滿身酒氣,回到那座空蕩蕩的牢籠。
他們歡愛過的大床還在,大理石的中島臺還在。
顧云亭沒有開燈。
他脫下滿是煙酒味的西裝,借著窗外城市的霓虹,走到客廳中央。
他緩緩跪在地毯上,隨后趴倒,閉上眼睛,深深地嗅著纖維里似乎還殘留著的那一絲微弱的白玉蘭冷香。
在這個被名利場遺忘的角落里。
星云傳媒的顧總,大城里最瘋的二世祖顧叁,就這樣以一種最卑微、最執拗的姿態,守著一座空宅,守著一捧留不住的月光,熬過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幾個月后,他收到王旭墜崖去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