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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那條狹窄的縫隙,他看到高薪聘請的月嫂小心翼翼地從護士手里接過一個裹著柔軟純棉襁褓的小嬰兒。
嬰兒很小,小臉紅撲撲、皺巴巴的,正閉著眼睛發出微弱的哼唧聲。月嫂抱著那個小小的生命,走到病床前,彎下腰,將襁褓輕輕貼近葉南星蒼白的臉頰。
葉南星費力地轉過頭,在那個紅撲撲的小臉上落下一個無比輕柔的吻。
顧云亭站在陰暗的走廊里,看著這一幕溫馨的畫面。
他的胸腔里仿佛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肉模糊的鈍痛。那個孩子……王旭的孩子。他恨那個死了的男人,恨這個證明了她背叛的血肉,恨她那樣溫柔的看著他,將吻,落在那個孩子的臉上。
可是,當他看到葉南星看著那個孩子時眼底的溫柔,那股恨意卻又化作了漫天的無力與悲涼。
“顧先生。”
身后傳來一聲輕喚。
陳蓮醫生處理完后續事宜,從產房區走了過來。當她看清站在陰影里的顧云亭時,這位見慣了生死的私人醫生,也被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嚇了一跳。
“顧先生,您……”陳蓮看了一眼他還在滴水的大衣下擺,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連忙壓低聲音說道,“葉小姐剛生產完,身體很虛弱。您去旁邊的休息室休息一下,喝口熱水吧。這里有專人守著。”
顧云亭沒有回頭看她。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那只骨節泛白的手,在半空中輕輕擺了擺,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不用了。我在外面坐一會兒,無妨。”
他轉過身,走到病房外那張冰冷的皮質長椅上,頹然地坐了下來。
陳蓮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底嘆了口氣。這大城豪門里的恩怨情仇,她一個醫生看不懂,但眼前這個男人的痛苦,卻真實得讓人不忍直視。
她走上前,語氣里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安慰:
“……葉小姐雖然大出血,但好在搶救及時。母子平安。是個很健康的男孩。您可以稍后等她睡醒了,再進去探望。”
聽到“母子平安”四個字,顧云亭緊繃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分。
但他依然沒有抬起頭。
“知道了。”他低垂著眼眸,看著地磚上的紋理,聲音很輕,“你去忙吧。”
陳蓮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那一晚,顧云亭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夜。聽著病房里偶爾傳出的嬰兒啼哭,聞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奶香味。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拖著僵硬的身軀,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醫院。
在葉南星住院的那大半個月里。
顧云亭幾乎每天都會去醫院。
他總是挑葉南星睡著的時候,或者去嬰兒室洗澡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真正推開過那扇病房的門,也沒有再與她有過一次面對面的交談。
他只是把車停在住院樓下,坐在車廂里抽著悶煙,一根接一根,看著頂層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發呆。
偶爾,他會在走廊的拐角處,攔住端著藥盤的護士,或者出來打熱水的助理,用那種沙啞且裝作滿不在乎的口吻,問一句:
“她今天怎么樣?傷口還疼么?”
“那個孩子……鬧人么?”
他固執地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去關心著那個……他的“外甥”。
直到葉南星出院的前一天。
顧云亭照例將車停在樓下。他靠在車門上,看著助理正指揮著保鏢,將大包小包的嬰兒用品搬上保姆車。
他走過去,遞給助理一根煙,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孩子滿月了。名字取了嗎……?王旭的父母那邊沒來鬧騰?”
助理沒敢接那根煙,只是恭敬地低著頭,如實匯報,“顧總,葉董昨天已經讓律師去辦了出生證明和戶口。當時王先生去世的時候,葉董已經給他父母一大筆錢,所以王家沒有人來鬧事。”
助理頓了頓,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幾分敬畏:
“況且葉董說,王先生已經過世了。這孩子是她一個人拼了命生下來的,以后就跟著她,姓葉。”
顧云亭點煙的動作猛地一頓,打火機的火苗在秋風中劇烈地搖曳了一下。
沒有跟王旭姓。
她竟然沒有讓這個王旭唯一的血脈認祖歸宗,而是強勢地冠上了她自己的姓氏。
“叫什么?”顧云亭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單字一個汀。”助理低聲回答,“叁點水一個丁字的那個,汀。葉汀。”
啪嗒。
顧云亭手里的金屬打火機,毫無征兆地從指間滑落,掉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葉汀。
汀。
大江大河,水邊平地為汀。
可是,在這個吃人的大城里,誰不知道,星云傳媒那個手段狠戾、睚眥必報的掌門人,名中也有一個“亭”字。
云亭,葉汀。
同音不同字。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顧云亭站在保姆車旁,看著那扇貼著防窺膜的車窗。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攥緊,一股酸澀到極致的痛楚,混合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言喻的戰栗,瞬間席卷了全身。
他不懂她為什么要取這個名字。
是在紀念那段被她親手斬斷的荒唐歲月?
還是在用這種隱秘的方式,向他進行某種殘忍的示威?
他永遠不會猜到,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思前想后,輾轉反側,隨后在出生證明上寫下這個字時,內心經歷了怎樣一場慘烈的獻祭。
汀。
水畔平地,可建傍水之亭。
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愛他,不能讓這個孩子喚他一聲父親。
所以,她只能在漫長的歲月里,用這個同音的名字,日日夜夜地呼喚著他。
假裝那個叫云亭的男人,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