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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廬會所的幽靜庭院里,顧云亭靠在太湖石旁,指間夾著一支剛點燃的香煙。
今晚的飯局是他攢的局。
為了慶祝寧嘉和他的小女兒馬上就要一歲了,沉知律非要把萬恒名下的一家美術館無條件轉讓到寧嘉的名下。顧云亭見狀,便把當年幫葉南星處理過星云傳媒剝離的紅圈所高級合伙人周海天,介紹給了他。
飯局散了,沉知律成了先一步去地下車庫取車,庭院里只剩下顧云亭和周海天兩人抽煙透氣。
周海天吐出一口青煙,金絲眼鏡后的目光透著幾分律師特有的精明與感慨:“沉總這份財產轉讓協議,算是真舍得下血本。在咱們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圈子里,像沉總這樣對他太太毫無保留的,實屬罕見。”
顧云亭輕哼一聲,“老沉那純粹是鐵樹開花,遇見真愛了。”他捏著煙指了指腦袋,“腦子被愛情給沖得進了水——”
周海天彈了彈煙灰,輕笑了一聲,語氣里透出一絲由衷的敬畏:“不過,若是反過來看,論起豪門婚姻里財產切割的清醒與決絕,我接手的所有案子里,還要數當年葉小姐在嫁給王先生之前的操作,那才叫真正的滴水不漏。”
顧云亭夾著香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十來年前的那場婚禮,是他這輩子最不愿觸碰的逆鱗。他微微瞇起桃花眼,掩下眼底翻涌的陰鷙,語氣狀似漫不經心:“周律說笑了。她當年一門心思要嫁給那個廢物,連星云都不要了,還能清醒到哪去?”
周海天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顧云亭那副不以為然的神情,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
“顧先生,那次把那份星云傳媒的絕對讓渡協議交給您的時候,您根本沒仔細看里面的條款吧?”
顧云亭的眉頭逐漸皺緊:“什么意思?”
“葉小姐當年可不是‘不要’星云了。她是把星云傳媒干干凈凈地摘出了孫氏的泥潭,讓它變成了您個人名下不可撼動的絕對私產——你們姐弟的感情真好啊……她對您是真的挺信任的。”
周海天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里顯得格外清晰,“其實現在想想,她當年大費周章地辦理那份家族信托基金,也算是未雨綢繆得過頭了。畢竟王先生不在了,葉汀小少爺也就成了她名正言順的唯一繼承人。”
“家族信托?”顧云亭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遲滯。
他直勾勾地盯著周海天,心臟深處仿佛有一根被遺忘了多年的弦,正在被一寸寸地撥緊。
“您真的沒打開過那個文件夾?”周海天壓低了聲音,“就在和王旭登記之前,葉小姐抽調了手里所有非孫氏體系的私人資金,設立了一個不可撤銷的離岸家族信托。我也是不太懂,她防王旭防到了極點,為什么還要結婚,也沒準是因為有了葉汀少爺吧——不僅隔離了所有的婚前財產,甚至在信托架構里,增設了一個擁有最高權限的信托保護人。”
周海天看著顧云亭,一字一頓地揭開了那個秘密:“在孩子正式成年前,這筆資金的所有調配權、一票否決權……她全部越過了作為法定監護人的王旭,指定交由您,顧云亭先生,一人做決斷。”
“啪嗒。”
顧云亭指尖的香煙,毫無征兆地掉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夏夜的風明明是熱的,他卻感到一股電流順著尾椎骨直沖腦頂。
把命脈交給一個被她“無情拋棄”的弟弟?把王旭的法定監護權架空?防備一個即將結婚的丈夫,卻把足以扼住信托咽喉的屠刀,交給了他顧云亭?
之后的對話都成了一種虛無又膚淺的社交辭令,此時此刻,顧云亭只想馬上回家,去看看按個被他壓在保險柜最深處永遠不愿意再看的文件,到底寫了什么讓人驚心動魄的詞句。
車子猶如一頭發狂的猛獸,在深夜的大城街道上一路疾馳,直接扎進了平層公寓的地下車庫。
推開門,房間里空無一人,葉南星最近一直在老宅陪孩子復習考試,沒有過來。
顧云亭跌跌撞撞地沖進書房,跪倒在那個重達數百斤的嵌入式保險柜前。他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幾次按錯密碼,才終于伴隨著“滴”的一聲輕響,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金屬門。
在最底層的角落里,他扒開那些地契、文件、股權協議書等等,翻出了一個已經有些泛黃的牛皮紙文件袋。
十多年前,他滿眼都是被拋棄的恨意,簽完字后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扔進了保險柜。
而此時此刻,顧云亭粗暴地撕開封口,將里面的文件全部倒在地毯上。
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憑著一腔孤勇橫沖直撞的毛頭小子了。作為大城里老辣的資本獵手,他太懂得這些法律條文背后隱藏的殺機與血淚。
他拿起那份星云傳媒的剝離協議,看著上面一條條猶如割肉般放棄權利的條款。這和他當初通過沉知律,將顧氏電氣的核心專利“慕星科技”神不知鬼不覺地送給她的手法,如出一轍。
她把星云送給了他,是完完全全的切割,宛如交付自己的一顆真心一般——那會兒他不懂,直到很多年后他復刻她的所作所為,才明白這份輕飄飄的協議上,承擔了怎樣的深情。
他再拿起那份家族信托的設立書。信托保護人:顧云亭。
顧云亭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保險柜,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根本不信任王旭。
她把所有的家當都留給了未出生的孩子,卻把守護這筆財富的刀柄遞到了他的手里。如果她對那個男人連哪怕一絲一毫的信任都沒有,防他如防賊,那她為什么要嫁給他?!
為什么要拿自己一輩子的聲譽去換一場形同虛設的婚姻?
除非……那場婚姻,本身就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盾牌。
顧云亭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駭人的白光。他發瘋似的在一堆舊文件里翻找,終于在最底下,找出了當年他因為嫉妒發狂,花重金讓人從醫院里調出來的、那張葉南星的孕檢單復印件。
上面日期和孕周清清楚楚。
那是在他們從迪拜帆船酒店回來之后的第七周。
顧云亭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紙頁,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不對。
時間對不上。
他腦子里嗡嗡作響,平時用來計算百億并購案的精密大腦,在這一刻竟然連最簡單的加減法都算不清楚。他只記得葉汀出生的日子,可是那個日子,和這張孕檢單上的時間,如果套在王旭身上,根本就對不上!葉汀出生時很健康……也沒有那些早產兒的情況……
他顫抖著手摸出手機,胡亂地劃開屏幕,撥通了沉知律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電波那頭傳來了沉知律壓著嗓子的、極度煩躁的低罵聲:
“顧叁,你他媽最好有天大的事。寧嘉剛哄安安和妮妮睡著——我們、我們倆剛躺下!”
電話彼端傳來寧嘉嬌滴滴的勸慰聲。
“老沉……”顧云亭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戰栗,“怎么算……預產期?如果是足月的孩子,到底怎么往前推算他懷上的日子?”
電話那頭的沉知律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便是一聲見鬼了的咒罵:“你他媽的有大病吧?大半夜打電話問我預產期?你是不是在外面亂搞留種了被人家大肚子找上門了?”
“算我求你。”顧云亭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一手死死地抓著頭發,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的哀求,“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