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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在下雪。這里的氣候從不因月份推移而發生變化,臨近彼得出發就任時,下得更大。
由于他的姓氏,整個圣地生活的祭司與騎士都來為他送別,但是他知道,這些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場面。作為阿奎納家的一份子,優待之下更多的是負擔。
“凡胎可朽,魂靈不息。”家訓如此,但有幾人真能做到不懼凡胎腐朽,維持魂靈不息?
他還想和導師說幾句話,但導師沒來,不過,她的隨侍來了也是一樣的,他聰明又善交際,一點就通,是個八面玲瓏的好苗子。
“彼得調查官,可否再耽誤您一點時間?”他很上道,對上目光后,就徑直走了過來,大方地和他打招呼。
彼得點點頭,“導師沒有和你一起嗎,楊?”
“導師去了魯米諾斯,她護送公主殿下回國,將停留半個月左右。”
“導師的安排總是這么突然。”彼得將手放在扎拉勒斯肩上,“作為她的侍從,你一定要以她為主……哈哈,這是老生常談了,不用我提醒你也會這樣做的。”
“以生命侍奉導師是我的榮幸。”扎拉勒斯謙遜地說。
彼得提醒道:“導師是秩序之降格,是思想以可見外形化身之存在,然而,這就意味著她不會主動收緊手中的韁繩,你務必要時刻拴緊自己的脖子,主動跟隨導師的步調,捍衛其榮光。”
“我必不會使導師的信念黯淡。”扎拉勒斯堅定地說。
“那么,請記得,右眼的任務是看向望遠鏡,左眼則要窺入顯微鏡。”彼得坐上印著六芒星神殿徽記的馬車,帶著祭司與騎士離開了圣地。
扎拉勒斯感到自己度日如年。他也開始坐在廣場上看天文鐘。看著表盤上規律跳動的時計,他想,哪能這么快呢?導師出發前特地問了他想要什么禮物,他說想要導師的畫像,導師答應了,按照時間算,現在才剛剛抵達魯米諾斯邊境,還要辦理手續,接受禮贈,參與宴會。
至少他們可以擁有同一種時間,在同一指針的指示下行動。扎拉勒斯安慰自己,人應當靜立不動,與自己渴望卻無法靠近的事物融為一體。
彼得走后的第六天,導師的圣鴿終于落在他的窗前。
“我想找女王陛下的宮廷畫師畫像,但女王陛下說,既然是你要的,你要自己來圣國拿。她已給審判庭寄送調遣材料,比我的信件更早到。由于要走審核流程,當你讀到我的信件時,審判庭還不會召見你,你可以提前做好出發準備。”
見字如面,她的字跡很干脆,淺到除了墨痕沒有在紙上留下任何痕跡,筆觸也冷冰冰的,毫無個人情感流露,只是在陳述事實。但值得慶幸的是,即便是事實,也是她親歷的,她篩選的,也包含著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自我。
這還是他第一次收到導師的私人信件。他興奮地吻上信封上那枚淺藍色的蠟印,反復撫摸信紙和信封,既想把它好好夾進珍藏的詩集里,又忍不住拿出來欣賞。他越看越覺得她的筆觸像雪花,一抹就會消散,所以他當即收回想要觸碰的手,把注意力集中在導師的任務上。
他那匹壯碩高大的棕毛駿馬邁著輕快的步伐,像傳遞捷報那樣迅速前進,又不得不在熙攘的人群后頭停下,更令他躁動的是,明明已經瞧見導師騎著白馬在城門前等候,卻怎么也無法到達。
導師遠遠伸出手示意他慢慢來,他突然想,慢點也好,這樣他可以再多偷看導師幾眼。
她脫下了神殿的黑色袍子,穿著圣國婦女的衣服,藍色的裙子干凈整潔,屬于魔法師的披風隨意披在身上,下擺隱約流動著燈柱般的光澤,那光澤吸引路過的人的注意力,他們小心翼翼地抬頭,越過肩高直到成人下顎的馬匹打量這位年輕的魔法師,又害怕冒犯般迅速移開目光行路。
喬治婭,高不可攀的喬治婭,她把長而黑的鬈發梳成辮子,讓它隨意垂至胸前,她取下了面紗,又沒有穿祭袍,比起冷冰冰的秩序,更像貴人家的少女。
她明明裹得嚴實,露在外面的小腿也套著白色絲襪,扎拉勒斯卻感覺她現在什么也沒穿,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
他硬得難受,試圖懺悔將性欲壓下,正準備下馬行禮時,導師伸手制止了,“這里人多,禮儀就不用了。跟我來吧,你來之前,我正和陛下下棋呢。”
“導師,我沒想到您親自來迎接我。”他口干舌燥,因此聲音沙啞。
喬治婭誤以為是他趕路辛苦,說道:“你之前也是這樣迎接我的。路上很累,一會到了宮殿里喝幾口陛下泡的茶就解渴了。如果你現在就想去就近的酒館喝,我可以等你。”
“我不渴也不累,導師。”聲音一直在出賣他。
“別勉強,去宮殿還要些時間。”
“那太好了。”扎拉勒斯小聲說,而后又掩蓋道:“導師,這段時間過得怎樣?”
“再怎么說也是在神殿管轄下,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問題。”
“我是指衣食住行之類的。”
“哦,這個。陛下今天拉我下棋,我說要去城門口等你,結果還是被拉著下了兩局。”
“我……您,您其實……我的意思是……您的棋局如何?”
“當然是都勝了。一會我還要坐回去呢,她的宮廷畫師在畫畫。所以今天你可以休整,不必隨侍身側。我想,女王陛下召你來,也是希望你能夠休假。沒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放松就好。”
女王一見著他就控訴道:“噢,接到你的小羊羔了?”她看向扎拉勒斯,“你的導師根本不給我思考的機會,第二盤趕時間,把我打得七零八落的。”
扎拉勒斯禮貌笑了一下,跪下來行禮。
女王陛下拉著他說:“導師都不給我行的禮我在你這受到了,你把勝利也賠給我可好?”
“莫妮卡,別逗小孩子了。”喬治婭制止道,“又不是在政治場合。”
“這么護犢子?”
“他會當真的。”
喬治婭轉過身,向扎拉勒斯說:“我要在這里和陛下復盤剛剛的棋局,今天的時間你可以好好休整,自行活動。放輕松,這不是任務。”
“是。”
扎拉勒斯跟著宮務大臣離開,喬治婭則和莫妮卡就坐,她重新擺好棋盤時,莫妮卡提道:“他當你侍從真是可惜。”
喬治婭點點頭,“我本來以為他會是下一屆騎士長。”
“話又說回來,那孩子是從哪里來的,之前都沒聽你說起過。”
“是之前阿涅斯山脈那邊的幸存者,他叁個月就能背誦箴言,是個侍奉神的好苗子。但是……”
“可疑的停頓。”
“但是他的心思很沉重,思考方式……哎,可能是共同出行太久被影響了,又有點像彼得·阿奎納。”
“像彼得不好嗎?彼得那樣的人離了圣地肯定有番大建樹。而且,彼得巧舌如簧,你不是也夸他能識別他人話語里的陷阱嗎?”
“我覺得彼得思慮太多了,容易被牽扯進虛妄中。扎拉勒斯也是,他對言語特別敏感,我怕他有過分解讀。”
“萬一他沒過分解讀呢?你這樣天真的人,助手本就應該心思縝密考慮周全才是。”莫妮卡笑著,喃喃道,“金發紅瞳,身形挺拔,長相俊美,又多謀善慮,誰都會覺得真是個好苗子。我又要說了,他當你侍從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