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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婭仰頭看著扎拉勒斯的眼睛,她記得他當時沒有那么高,這讓現在選擇跳男步的她有些吃力。好在他也顧及到舞伴的身高,即便跳女步,也依舊有絕對的主導權。
他的眼罩上刺繡了一個圓圓的石榴,黃金制的利劍是立體的,嵌在刺繡上,仿佛真的刺入石榴,也刺穿了他的眼睛,用紅寶石穿成的血珠墜落在他的臉上,閃爍在柔和的燭光下。他依舊沒有摘下那條魔法石項鏈,它和他的禮服相得益彰,仿佛本來就是掛在禮服上的。
她想起在圣國的時候,她的目光一直盯著公主,當然也注意到他心不在焉。那位姍姍來遲的加斯科涅貴客吸引了他們每個人的注意力。他有著一頭金色的頭發,模樣活像年輕的雄獅,他當然也是為了公主而來。那時,喬治婭立即想到,這是新繼任的普蘭坦公爵,和她面前的扎拉勒斯出身于同一家族,傳聞說他毒殺了父親,自己坐上公爵寶座。
她同公主跳舞時捕捉到了他,擔憂地看向扎拉勒斯,果不其然,扎拉勒斯用看獵物的眼神看著他,正如他看向公主那樣。所以,再次警告過公主后,她立即跑過去打斷扎拉勒斯。
“抱歉先生,我來兌現我們之間的約定,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他眼底滔天的仇恨頓時湮滅,如同她的羔羊般溫馴地答應。她隱約察覺,他不止是想復仇,而是憎惡有人比他搶先一步殺死了仇人。當發現公主和普蘭坦公爵都不見的時候,她著急地拉著扎拉勒斯,讓他幫忙脫掉累贅的衣服,只穿一件里袍,披上外套就沖了出去,臨走前警告扎拉勒斯:“記住你是神的仆從,不許跟過來?!?
可是扎拉勒斯還是跟過來了,在那位普蘭坦公爵準備掀開她的面幕之前,他的劍先一步抵住他的喉嚨,“請保持距離,您沒有資格窺探導師的面容。”
或許是他的眼神充滿著駭人的殺氣,讓年輕氣盛的公爵也不得不讓步,向公主丟下一句“您不可能永遠生活在榮光庇護下”便退場。
那時,他們的心思的確沒有在彼此身上,他想要補償無可厚非。喬治婭注視著他,在與那時順序相同的舞曲中為自己的輕視懺悔。他的眼睛如同垂墜的夕陽,他的影子整個包裹著她,她的舞步一如既往精確卻無力也無感情,他并不介意。他微笑著,一開始還想掩飾,越是和她跳舞越是開心,目光越是閃爍,一曲過后又是一曲,接連跳了五曲,喬治婭漸漸難以跟上時才讓樂手們停下,送她回去歇息。
扎拉勒斯把她放在囚室的沙發上,高興地蹲下來,手放在她的膝蓋上,注視著她說:“喬治婭,謝謝你,今天辛苦了?!?
“嗯?!眴讨螊I不知道作何反應。
“宴會有維戈他們在,我會早點回來?!?
“好?!?
“還有,這個給你。”他從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個精致小巧的禮盒,“我想你現在拆開。”
喬治婭小心地把絲帶拆掉,展開貼著金箔的紙,露出里面的小鋁盒,鋁盒上有一個發條和一只金色的小鳥剪影。
“這是八音盒嗎?”她很喜歡這種小機械,每次路過各種各樣的珍奇店,她都會在櫥窗前停留,看那些轉個不停,還在發出音樂聲的八音盒,只是它們大多造價昂貴,將錢花費在消遣上實在是和修士生活相悖。這是什么時候的興趣她也不記得了,好像入世以來,她就有聽八音盒的愛好,就像坐在廣場上看天文鐘旋轉一樣。
“是的,你試試看?!?
她扭動發條,那只黃金小鳥被齒輪挪開,一只真正的用鮮艷羽毛做成的小鳥彈了出來,它甚至可以隨著盒子內流淌出的樂曲聲揮動翅膀,轉動小巧的腦袋,等樂曲終了,它又躺回去,黃金小鳥的剪影也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的嘴角浮現晨曦般的微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悅,似乎在為造物的奇跡而歡欣,看向扎拉勒斯時,這份驚奇絲毫未減,“感謝你的圣木節禮物,扎拉勒斯。”
“還有點時間,我去給你泡茶?!?
“好?!彼忠淮螖Q上發條,著迷地看小鳥從盒子里彈出又回去。
扎拉勒斯突然想,自己是否太過殘忍,造價百萬的小盒子或許沒有一本經文對她有用,那象征自由的鳥難道不是在嘲諷她的痛苦與困境?她不也和那只假鳥一樣被關在狹窄的、漆黑的盒子里不見天日嗎?她會暗自神傷自己和那只鳥的困境,和它一樣在牢籠中躊躇輾轉嗎?
他嘆了口氣,這不是他該考慮的問題。他本就是個殘忍又極端,自私且貪婪,暴虐而嗜血的偽君子,怎么會在這事上苦惱?
鎖住門,扎拉勒斯在梳妝鏡前別好袖扣,又打開桌面的暗格,取出勛章掛在胸前,才拿著手杖下樓。
他的宴會總是舉辦得令人印象深刻,每到節慶,宴請的人員更為復雜,宴會規模也更為龐大,幾乎所有人都在期待今年圣木節的舞會。他掃了眼賓客名單,凡是收到請柬的都來了,國王則是讓最受寵愛的王儲殿下來的,他分辨了會,看見那高貴的王子正撲在他家年輕而可愛的女仆身上。
他默默看向舞廳,那里已經被擠滿,不像剛才只有喬治婭和他的家人在,一切都保持克制的狀態。他知道再過不久,在酒精與激情的圍繞下,那些和他一樣體面的衣冠禽獸會開始跳一些令人不齒的舞蹈,而后把身體與身體迭加在一起,若是喬治婭看見必定會大罵褻瀆。
可是人性就是這樣,生命短暫,所以人們樂意如飛蛾撲火般追求激情。說到激情,他很滿意今天舞會的裝飾,喬治婭進入這里時不吝嗇地夸贊了一番,讓他更為欣喜,一想到下半夜后這些脆弱的花草就會被扯得遍地都是,他竟感到有點可惜。
扎拉勒斯啊扎拉勒斯,你怎么傷春悲秋的,愛情讓你也變得多愁善感了嗎?他搖搖頭,往樓下走去。
樓下的大廳也有許多人談話,他的兒女們把控著在場的氛圍,他拄著手杖下樓,悄無聲息,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研究院的那批人正看雕像看得入迷。
那座雕像被他蓋上輕盈的白紗,頭上放冬青花環,耳朵上掛冬青果,蠟燭在頭頂燃燒,躍動的火花如同神圣冠冕。
他下來了,跟他們一起站在雕像下。
“普蘭坦公爵?!彼麄兂卸Y。
他心情看起來很好,說笑道:“難得看見你們研究藝術?!?
“這個女人越看越覺得面熟?!?
扎拉勒斯難得仔細解釋起雕像的來歷,“啊,這是我在獸人那見到的人類女人,那時她正是以這樣的姿勢站在水池里,把朋友的影子畫在石壁上。你們不覺得有趣嗎?以單薄勾劃雄厚,以輕盈承載重量,以人類之軀駕馭獸形?!?
“的確美麗。所以我們在此凝視與等候,用面對美時應有的姿態面對她。”
“我喜歡這個答案?!痹账剐ζ饋恚S手從侍從那里拿了杯香檳,同他們碰杯。
“您后來還見過她嗎?”
扎拉勒斯遺憾地搖頭,沉默不語。
“真是太可惜了?!?
“越看越感覺這個女人像上次我們聊過的那位。就是被拍賣出最高價的那位?!?
“什么?”扎拉勒斯的眼睛抬起來,“我以為那是獸人歡聚之所的仙子呢?!?
“千真萬確。我們研究所還有她的畫片?!?
“她被誰帶走了?”
“這還真不知道……”
“倒也是,不能指望你們這群成天待在研究所里的人。”扎拉勒斯看向雕像,神色復雜,似乎這條消息真使他飽經風霜的心年輕起來,目光也透過她回望起遙遠的日子,而后,他伸出手指,“如果真和你們所說的那樣有畫片,這個數如何?”
“哈哈哈哈哈我們可沒想到它這么值錢?!?
“如果那個女人被賣出了史上最高的價格,那么她的畫片同樣值錢?!?
“我有些小道消息,據說尼赫魯姆主祭參與了那次拍賣,哦,是因為他對那枚權戒很感興趣,但他派去的小孩沒有爭過,一氣之下把他送到我們這來了。”
“他喜歡女人嗎?我一直以為他只對男孩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