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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學上有個概念叫作「摩擦力」(friction),它是兩個接觸表面往相反方向運動時產生的阻力。摩擦力會消耗能量、產生熱量,并在最終讓一個原本狂奔的物體緩慢地停下來。
回到南方開辦「夜曲」音樂教室的這兩年,我一直試圖在我的生活中製造足夠的摩擦力。那種摩擦力來自于人來人往的瑣碎,來自于每日必須處理的、與感性完全無關的庶務。我發現,最好的止痛藥不是遺忘,而是那種足以把思考空間填滿的、標準化的熱鬧。
教室的生活早已步入軌道。每天下午三點開始,這間位于巷弄轉角的小空間就會變得異常喧鬧。那是家長推著腳踏車在門口停靠的聲音、孩子們吵鬧著要喝飲料的聲音,還有各類吉他在調音時發出的、破碎且雜亂的音符。我讓自己徹底投身于這場巨大的喧囂里,忙著幫剛學琴的小孩修剪指甲,忙著幫家長解釋為什么進度不能像考卷一樣精準,忙著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又一個完美的 c 和弦指法。
這種人聲鼎沸的焦慮感,成了我最好的避難所。
我的人生地圖上依然沒有所謂的「負擔」,沒有助學貸款需要償還,也沒有為了生計而必須向現實妥協的急迫。名字里的「鴻運」確實給了我物質上的庇護,讓我即便在最沉默的時候,依然有能力經營這間教室。但我不再去思考「夜曲」這兩個字背后的重量,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只是一個掛在門口的招牌,是每日進出時視而不見的背景。
我學會了用專業與冷靜來武裝自己。我是學生眼中話不多、甚至有點嚴肅的林老師。我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在教學中,我以為我已經成功地利用這些「摩擦力」,將心底那個不安分的頻率磨平。
在白晝的人來人往中,這學期來了一個叫「阿強」的高二學生。
阿強并不算是天賦異稟的吉他手,但他卻成了教室里存在感最強的人。他推開門時總是帶著一陣滿頭大汗的熱氣,書包隨手一扔,就開始幫隔壁班的小朋友揹吉他,或者幫正在修琴的我遞板手。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他那層出不窮、卻又讓人尷尬的冷笑話。
「老師,你知道為什么吉他會生病嗎?」有一次,阿強一邊幫忙搬譜架,一邊對著我露出那種燦爛得有些沒心沒肺的笑容。
我停下手里的調音動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為什么?」
「因為它有弦(心弦)啊,而且還常常感覺到張力太強,會斷掉。」阿強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愣在那里,手心傳來吉他弦冰冷的觸感。在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二十歲的林鴻運。那個還沒遇到方琳琳前,總是隨身帶著一把吉他、試圖用冷笑話照亮校園每一個角落的林鴻運。那時的我,也像阿強一樣,喜歡熱心地幫每個人修腳踏車、拿快遞,甚至幫學長姐跑腿,只為了換來一個微笑或是一聲「你人真好」。
那是一個「對誰都好」的林鴻運,是一個還不知道「偏心」會讓人如此痛苦的林鴻運。
我看著阿強在大廳里忙進忙出的背影,他甚至會主動去幫忙安撫那些因為按弦太痛而哭鬧的小孩。他會對他們說:「痛才是真實的喔,這代表吉他在跟你擊掌。」
那種語氣,那種試圖溫暖全世界的傻勁,讓我感覺到一種隱隱的恐懼。
這兩年,我用專業、冷靜與疏離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正常的成人」。我以為我進化了,但看著阿強,我才發現,原來我只是把那個「愛笑的林鴻運」給弄丟了。我為了不讓那首《夜曲》產生的共振擊碎自己,竟然連同那個最本原的自己也一併放逐了。
「老師,你怎么在發呆?是不是我的笑話太冷了?」阿強湊過來,嘿嘿地笑著。
我回過神,看著他那張充滿朝氣、尚未被遺憾浸染的臉,苦笑了一下。「沒事。你該去練琴了,別總想著幫別人的忙。」
「幫忙很快樂啊!」阿強渾不在意地拿起吉他,「老師,你不覺得能被別人需要,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轉動旋鈕。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兩年我利用「人來人往」來淡忘,其實只是在逃避。我害怕看到像阿強這樣的人,因為他時刻提醒著我,那個曾經充滿熱度、愿意為了別人的需求而奔跑的林鴻運,早就死在了那個暴雨的夜晚。
我利用忙碌來淡忘方琳琳,卻在無意間,也把那個原本的自己給淡忘了。
物理學說,「慣性」(inertia)是物體保持原本運動狀態的特性。除非有外力介入,否則靜者恆靜,動者恆動。
當夕陽落入地平線,當最后一個學生揮手道別,當音樂教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喀噠」一聲鎖上,白天的熱鬧會在一瞬間退潮。安靜會像海水一樣重新淹沒這間教室,而我那被阿強的笑聲攪動得有些松動的防線,就會開始產生裂痕。
白天的林鴻運是林老師,是專業人士,是別人的倚靠。但到了深夜,當人潮散去,那個被放逐的靈魂就會準時醒來。
尤其是當時針緩緩指向晚上十點——那個曾經在大樟樹下、在那盞橘色街燈旁,我準時撥弄吉他守候方琳琳下課出現的時刻。
那段沒能寫完的旋律,會像是一場定時發作的舊疾,穿透兩年的時光,精準地捕捉到我。白天的忙碌在那一刻悉數失效,那種「共振」會從指尖蔓延到胸口。
為了不讓那種安靜將我溺斃,為了對抗那個即將在腦海中成形的、扎著高馬尾的背影,我學會了另一種消耗能量的方式。我養成了一個近乎自虐的新習慣——夜跑。
每天晚上十點鐘,我會準時換上運動服,推開門,衝進南方的夜色中。
我跑過潮濕的街道,跑過那些深夜依然閃爍著霓虹的商店。汗水順著發際線流下,模糊了我的視線。在那種肺部火燒火燎的刺痛感中,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而不是一個守著回憶的幽靈。我想用規律的腳步聲,去覆蓋那首揮之不去的《夜曲》。
我以為只要我跑得夠快,回憶就追不上我。但在每一次停下來喘息的間隙,那個細碎的聲音還是會鑽進我的呼吸里。我發現,無論我如何逃避,只要一安靜下來,那段殘留在骨血里的旋律,就會無聲地對我進行一場凌遲。
兩年了。我聽說她在北方的研究所生活是一場精密的馬拉松,她依然是那個「鋼鐵學妹」。而我依然是這個在南方雨夜里徒勞奔跑的影子。我們都在各自的地圖上移動,試圖維持著互不干擾的頻率。
直到那個週四的夜晚,一個「變數」突然闖入了我的防御圈。
那晚我結束了五公里的夜跑,正站在琴行路口的自動販賣機前,買一瓶冰鎮的運動飲料。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時,我聽見了一個帶著驚訝與試探的聲音。
「林鴻運?」
我轉過頭,看見了一個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臉孔。是小璇。她看起來成熟了不少,原本活潑的裝扮換成了俐落的風衣,眉宇間多了一種在異國打拼過的堅韌。她告訴我,她這周剛從法國回臺灣探親度假。
「小璇?你回國了?」我放下了飲料瓶,試圖露出一個專業且自然的微笑。
「剛回來幾天,想說來這附近走走。沒想到,你真的在這里開了這間琴行。」小璇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你變了,不再說那些冷死人的笑話了嗎?」
我心頭一抽,想起了阿強。「人總是要長大的。」我自嘲地笑了笑。
「長大不代表要變得這么沉默吧。」小璇停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慎重,「我有傳訊息給琳琳,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回校辦手續,她拒絕了。」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猛地停頓了一下。
「她……她要回來?」
「對啊。琳琳為了報考博士班,要親自回去確認成績單并處理一些行政手續。」小璇看著我,「她說有些資料還是要親自回去確認比較精準,不容許有任何誤差。她下週一早上,會回母校一趟。」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原本平靜的世界崩塌了一個角落。這兩年來,我精心構建的「非共振」防線,就在這一秒鐘內,被小璇輕描淡寫的消息炸得粉碎。
「林鴻運,我只說這一次,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