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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剛才說的話,又十分的冠冕堂皇。
來z市找樓先生之前,她找繕燈艇艇主說過這件事。她是第一次接到這種外出演出的邀請,答應(yīng)的原因又和繕燈艇有關(guān)系,她就沒和于派的師父還有南懷明說,只是向艇主請教應(yīng)該注意些什么。
艇主告訴她,樓適棠是個專門搞政~府關(guān)系的人,讓她乖巧些,不要得罪他。另外酒桌上的事情,恐怕也免不了。她要是不能喝,就撒嬌裝癡,那些男人特別喜歡逗小姑娘玩,占點嘴上手上的便宜,但只要有樓先生在,他們也不敢喧賓奪主。
艇主說這些話的時候,時不時嘆一口氣,是感激她,卻又有些為她擔憂的意思。
余飛突然意識到,雖然過去繕燈艇只想讓她做綠葉,卻也無形中保護了她。
她印象中過去也有不少這種事情,但都是倪麟親自出去應(yīng)酬,好幾次都是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一個人關(guān)在屋子里,誰也不許進。
從光緒三十一年,也就是1905年的繕燈艇,再到2008年的梅蘭芳大劇院,前后一百年的時間,從官座到池座,有什么東西變了嗎?
一百年過去,這個國家翻天覆地地變了,從近代到現(xiàn)代,時代也星移斗轉(zhuǎn)地變了。
但是總有那么一些東西沒有變,也不可能變。
艇主跟她說出樓先生的真實身份時,余飛就明白了樓先生對她的所求為何。
她對樓先生而言,將會是一個絕佳的通往上流社會的工具,所以他一直在培養(yǎng)她。
她知道這是事實,也是現(xiàn)實,是她向上走,所不得不認識到的殘酷。但為了養(yǎng)育她遮蔽她十六年的繕燈艇,她可以忍受這一點。
然而從剛才那第四杯酒開始,她隱約不得不懷疑樓先生對她是否還別有所求。
若不是白翡麗,她不知道她現(xiàn)在會是處在怎樣一種境地。她不敢想象。
樓先生的眼睛里仍然風平浪靜,看不出來什么。余飛深斂眉眼,藏起了心底的鋒芒。
余飛和白翡麗都坐到了主桌上。樓先生向老太太介紹了白翡麗:“這位就是我之前跟您提到的,白居淵的長子,白翡麗。”
老太太抬起老花鏡細細致致地打量白翡麗,“哎呀呀,咁大個仔啦(都這么大了),生的好靚仔啵(長得好漂亮),仲靚仔過阿爸(比他爸爸那小子漂亮多了),不過都系似阿媽多d(像他媽媽)。”
提到他媽媽時,余飛看到白翡麗的身子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余飛之前聽姥姥姥爺說過,白翡麗的母親在他七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的去世給他造成了一些精神創(chuàng)傷,他特別害怕提到或者看到他的母親,所以在姥姥姥爺家里,沒有一張他媽媽的照片。
幸好老太太沒有再提到他的母親。
又聊了幾句,老太太便說想聽余飛唱戲。
余飛現(xiàn)在只想快些把戲唱完了事,便問老太太想聽什么,老太太久居嶺南,只聽粵劇,果然點了《香夭》一曲。
余飛道了聲“好”,便起身要上臺去唱,樓先生叫住她,問:“《香夭》是男女對唱,你一個人唱嗎?”
余飛道:“男聲女聲我都能唱。”
樓先生笑了起來:“那多沒勁。我給你找個搭檔。”
余飛正疑惑他要找誰,只見他對白翡麗說:“我聽你后媽講,你小時候是學(xué)過粵劇的。不如你和余飛給咱們唱一首?”
余飛怔了一下,白翡麗道:“早就忘了怎么唱了。”
樓先生笑得暢懷:“那哪能忘呢,我聽說這種本事都是根深蒂固的,就跟你小時候會翻跟斗一樣,十幾年不練,長大了照樣會翻。”
余飛看得出來白翡麗神情中明顯的厭惡情緒。這種場合,她這種本來就是演員的,上去做個演出也不算什么,但白翡麗不是,這就有些像澠池之會上,秦王逼趙王相與鼓瑟為樂的意思了,是一種侮辱。
余飛便道:“《香夭》這首曲子,講的是夫妻二人雙雙殉情,在老人家的壽宴上唱,會不會不太吉利?我換另一首吧。”
樓先生擺手道:“我們樓家沒這么多忌諱。你不知道,老太太年輕時最愛的就是任劍輝(粵劇最著名的女文武生),最愛聽的就是‘任白(任劍輝x白雪仙)’的《香夭》。你來不唱《香夭》,給老太太賀壽還有什么意義?”
余飛還想說服他,他已經(jīng)向白翡麗開口說道:“你這段時間找我這么多次,我一直沒有下定決心。今天你給老太太唱一首,老太太聽得開心了,咱們什么都好說,坐下來把這件事談成,好不好?”他臉上春風含笑,面向白翡麗說話,左手五指一下一下地輕叩著桌面,顯得胸有成竹。
白翡麗在躊躇。
余飛蹙著眉看他,她捏著一把汗。她對商務(wù)上的事情再愚魯,從剛才樓先生的話里,她也能聽出來白翡麗來這個晚宴,是有求于樓先生。
樓先生想和他做個交換。
宴會廳中明明很喧嘩,余飛卻覺得異常的安靜,耳畔只聽得見樓先生的五指在桌上一下一下的叩擊聲。
樓先生叩到第十下的時候,白翡麗站了起來。他沒有看余飛,徑直與余飛擦身而過,走上臺去。
余飛快步跟上。她叫他:“白翡麗,還和上次一樣唱,好嗎?”
白翡麗沒搭理她。
樓先生向臺上做了個手勢,示意交響樂隊退下,換粵劇的專業(yè)樂隊上來。
余飛過去和樂隊簡單溝通了一下,便站到了臺中的兩個立架話筒前面。白翡麗已經(jīng)站在那里了,雙目望著前面,毫無表情,沒有看她,也沒有跟她說話。
全場都安靜下來。這是給老太太祝壽的曲目,沒人會在這種場合吵吵嚷嚷失了禮數(shù)。
余飛給樂隊做了個“起始”的手勢,便以粵音女聲念道:
“倚殿陰森——奇——樹雙。”
然而未待白翡麗開口,樓先生叫了一聲:“停下!”
余飛不解地望向樓先生。
樓先生拿了話筒,道:“反了。”
余飛問:“怎么反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