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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燈光還在微微抖動。
塞忒爾那句——「你的名字,終于回來了。」——像是某種看不見的開關,被他用指尖輕輕按下。
我胸口那顆石頭裂得更開了一點,裂縫里滲出一股說不出的灼熱。
不是疼,而是——被迫甦醒的感覺。
「你——」沉默先生還抓著塞忒爾的衣領,側過頭看我。
「現在立刻離開這里,還來得及——」
話說到一半,燈光「啪」的一聲全滅。
世界陷入一瞬間的漆黑。
緊接著,不知從哪里吹來一陣風。
不可能是冷氣,那風太冷,像是從地底某個深洞里鑽出來,里面藏了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光的氣味。
玻璃窗開始震動,貨架上的零食袋發出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我本能想抓住什么,指尖卻只摸到空氣。
黑暗中,有人低笑了一聲。
「既然名字已經被喚醒,」他的聲音在四周流動,聽不出方位??「那就省略前戲吧?!?
下一秒,腳下的地板突然一空。
我來不及叫出聲,只覺得整個人往下墜去。
落地的時候,沒有預料中的撞擊,反而像踩上了什么柔軟的東西——
一大片看不見邊界的深色花瓣。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全不屬于現實的地方:
頭頂沒有天花板,而是一片高得看不到頂的天空,顏色不是藍,也不是黑,而是介于兩者之間的深紫,像被人用墨慢慢暈染開。
遠處浮著幾塊懸空的石階,像通往某個不存在出口的階梯。
腳下是一圈圈向外擴散的石質平臺,邊緣刻著看不懂的花紋,花紋里有蔓延的藤、抽象的翅、還有一朵反覆出現的花——
那朵花的花瓣比玫瑰更細長,輪廓卻比玫瑰更凌厲,像是專門為刺傷手而長出來的形狀。
風從平臺底下吹上來,帶著冷金屬和潮濕土壤混合的味道。
我呆呆地站在平臺中央,過了幾秒才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
沉默先生就站在我不遠處,制服還是那件便利店的制服,只是胸前的名牌不知什么時候被扯掉了,留下兩個小小的針孔。
他也愣了一瞬,很快回神,第一反應是看向我:「你有沒有怎樣?」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抖:「這里是——」
塞忒爾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
他像是本來就屬于這里——長發在風里微微飄起,腳下的花紋在他腳尖周圍亮了一圈暗金色的光。
他抬頭看了看那片深紫色的天空,像是在確認什么,才慢慢把視線落回我們身上。
「這里是你們的世界不會記錄的地方?!顾卣f。
「曾經被用來解決所有無法在光里解決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稍微停了一瞬,笑意不重不輕。
這個詞落進耳朵的一瞬間,我后頸的汗毛莫名一竪,像是身體的某一部分,記得這個名字。
「把她送回去?!钩聊壬渎暤?。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她已經被牽進來了。」塞忒爾像是在陳述某個事實:「你以為,薔薇會接受只有兩個空殼在這里決斗嗎?」
他說「空殼」兩個字的時候,看的是沉默先生。
沉默先生的下頜線繃緊:「我不是——」
「你以為自己是什么?」塞忒爾似笑非笑:「人類?超能力者?某種不會死的異常個體?」
他一字一字念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個荒謬的謊。
「你真的以為,自己只是運氣比別人好,死不掉而已?」
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
不是怕,也不是怒,而是那種被人一把扯掉遮布之后,來不及遮回去的驚惶。
「你一直都這么告訴自己,對不對?」塞忒爾往前走了一步。
「比起承認自己是什么東西,寧愿相信自己只是個『特殊的人類』——」
他看向我:「跟她一樣?!?
「你們在說什么?」我忍不住打斷??「什么薔薇、什么決斗——我只是個便利店店員,我不想——」
「你以為。」塞忒爾輕聲,像是在糾正一個孩子。
「名字不是我給你的,名字是你的血給你的?!?
平臺上那些花紋忽然亮得更清楚了,所有線條都朝一個方向爬去——往我腳下靠攏。
像是很久以前長出來的根,被某個訊號喚醒,開始往記憶中的「中心」聚集。
我的腳底傳來一股刺痛。
我倒吸一口氣:「等、等一下——」
沉默先生瞬間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自己身邊拉。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灼度,像是——
「別碰她!」他對塞忒爾低吼。
塞忒爾看著我們交握的手,似笑非笑:「真難得,你還記得擋在她前面。」
「我什么都不記得?!钩聊壬а溃骸傅抑馈阕屗?,就得先跨過我。」
塞忒爾歪了歪頭,好像真的感到興趣。
「薔薇決斗,總要有點誠意?!?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看不見的東西被他勾住,整個空間微微一震。
平臺外圍像是被刀切斷的蛋糕,邊緣裂出一道道細縫,縫隙里不是深淵,而是無數朵暗色的薇花,一層一層推涌著,像在等待血淋上去。
「塞忒爾。」沉默先生忽然開口。
「你不是說——薔薇決斗,只是——」
「只是游戲?」塞忒爾替他接上,笑容淡淡的。
「你真幸運,失憶了,連自己的死法都能忘得那么乾凈?!?
那一瞬間,空氣似乎冷了好幾度。
我抓著沉默先生袖子的手,不自覺又收緊了一點。
這里,是他死過一次的地方?
可是他明明還活著站在我面前——
「不是人類,可以死很多次?!谷癄栂袷强创┪业囊苫蟆?
「不過每死一次,總還是要付點什么。」
他看著沉默先生,語氣溫柔得近乎諷刺:「這次,你打算付什么?」
「我說過,」他低聲道:「你盯上誰都行——」
他轉頭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當我說「不能碰她」的時候,胸口某個地方突然跟著疼了一下。
像是被誰用手伸進去,直接抓住了什么,狠狠一扯。
至少,在遇到她之前,我這么相信。
被車撞、被刀捅、從高處摔下去——醫院的紀錄寫滿了「奇蹟」、「未明原因」、「自癒」。
我看著那些字,只能乾笑:大概就是某種變種人(如果這個詞還有人相信的話)。
我是人類,只是系統里的一個bug。
塞忒爾一直沒有糾正我。
他只是笑笑,把一堆聽不懂的名詞、古老得像童話里才會出現的詞,關在自己的嘴里,偶爾在我差點死掉的時候冒出來一句:「你又少一條命了?!?
站在這里——這個我明明應該不認識,卻腳底發麻的地方——
看著那些薇花像血一樣攀上石臺邊緣,我忽然有種想吐的冷。
「薔薇決斗。」塞忒爾慢慢念出這個詞。
「舊時代的規則——為了『所有權』而設立。」
這兩個字在我耳朵里炸開。
我知道接下來他要說什么。
「勝者,奪得目標的一切?!构唬χf了出來:「名字、記憶、血,還有——」
「輸的人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得不像自己的。
「輸的人,會失去什么?」
塞忒爾看著我,眼神里那點愉悅像是被風一吹,轉成了淡淡的冷。
「你上一次,在這里輸的時候??」他說:「失去的是你的名字、你的記憶——還有她。」
那一瞬間,我的腦子里炸出一片白。
名字、記憶、還有——她。
我站在兩個男人中間,有那么幾秒鐘,懷疑他們口中的那個「她」不是指我,而是某個早就死去、或根本不存在的人。
因為那份重量不該落在我身上。
便利店夜班員工,房間窗戶對著別人晾衣架,月底會被繳費簡訊追著跑——這樣的人,跟「所有權」、「決斗」、「失去她」這些詞,放在一起,只讓人覺得像哪種爛網劇的臺詞。
可塞忒爾看我的眼神,完全不像在看錯人。
「我說了,這是我們的事。」沉默先生再次擋在我前面。
「她走得掉嗎?」塞忒爾淡淡反問。
我們腳下的平臺邊緣突然收縮了一圈。
那些薇花像被火燒到一樣猛地竄高,花瓣翻捲,露出里面一層層細小的刺。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腳跟踢到平臺中央那個刻著花紋的圓形石板。
石板上,有一道我剛才沒注意到的細痕——
像是很久以前,什么東西在這里裂開過。
裂縫中央,有一點比其他地方都要暗的顏色,像是乾透的血。
我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