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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抽著菸,喝了會兒酒,范范挪開酒杯,趴到了桌上。她看看嚴譽成,看看我,捲起一縷褪了色的頭發,松開來,又捲起。她問我們:“你們兩個今天是怎么碰到的?緣分還是命運???”
我想說,生意往來,畢竟皮肉生意也是生意,可是嚴譽成咳了聲,我的舌頭一打顫,竟然沒說出口。我拿起一杯酒漱了漱口,說:“意外。”
范范聽了就笑,從眼神到笑容都赤裸裸,她知道從我這里問不出什么了,轉頭看向嚴譽成,臉上的笑意越發狡黠。嚴譽成沒看她,伸手把香菸按滅在菸灰缸里,碰碰車鑰匙,又碰碰手機,最后握住一杯龍舌蘭,仰起頭喝那杯酒。
范范的嘴角一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盯著嚴譽成,又問:“什么意外???”
我往桌上彈菸灰,沒說話。嚴譽成瞄了我一眼,清清嗓子,說:“我才回國沒多久,一天之內就連著碰到你們兩個。”
范范嗆他:“什么運氣啊?這么差?!?
我笑笑:“太遺憾了。”
范范配合著我聳肩,撇嘴,動作夸張,像在演一出卓別林的喜劇。嚴譽成瞥到她,又咳了聲:“你說的急事就是找他喝酒?”
范范的笑容在嘴角凝固了,眼睛瞪著他,說:“是啊,我點了十幾杯酒,喝不完,只能叫應然來英雄救美,不可以嗎?”
嚴譽成沒話說了,端著酒杯繼續喝酒。我不想參與他們兩個的爭斗,更是一個人悶頭喝酒,抽菸,沒接話茬。范范嗤笑了聲,衝嚴譽成眨眨眼睛,說:“你看,應然總在救我。這次也是,我們三個去荷蘭玩的那次也是。”
她轉過頭看我,笑瞇瞇地問:“你記得的吧?”
我記得我們三個去荷蘭旅行,范范去吃大麻蛋糕,我和嚴譽成沒吃,他是因為討厭那股味道,我是為了保持清醒,給他們拎行李,做導游。到了酒店,我們先送范范到房間,放下她的行李箱就走了。過了十來分鐘,我們換了個衣服,從四樓下來找她,她開了門,撲到我身上就開始哭,哭得很悲慘,我忙問她怎么了,她哭著說她失明瞭,看不見房間里的東西,也看不見我們了。嚴譽成嘆了口氣,把她溼透的臉從我懷里掰出來,說,范亭,你先把眼睛睜開。
我還記得凌晨三點半,我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屏幕上有十幾條消息,都是范范發的,每條消息只有兩個字:救我!我抓起外套下床,沒叫嚴譽成,一個人出了門。我跑到酒店二樓,看到走廊上站著一個白人醉漢,喝酒喝得滿面紅光,胸口的衣服全溼了,頭發和鳥窩一樣亂。他用手拍自己面前的門,我走過去,問他是不是找錯人了,我說這是我朋友的房間。他推了我一把,指著我大叫,亞洲人滾出荷蘭!亞洲人滾出歐洲!
時間很晚了,走廊里一個人都沒有,男人重復地拍門,重復地咒罵,我想讓他安靜點,才要和他說話,他一下撲過來,一拳砸上我的眼角。我扶著墻站著,抬頭看向男人,他也站著看我,嘴里嘀咕著什么。我抹了把眼角,男人抬起胳膊,可能還想再來一拳,手卻沒落下來,被另一隻手抓住了。他掙了兩下,一時沒有掙開。
我回頭,看到嚴譽成的臉。
男人的五官扭曲了,歪著身子用好幾種語言叫罵。嚴譽成看看我,看看男人,又側過臉看了看我,一下松開了手。男人沒站穩,跌在走廊地毯上,大叫著要報警。這時,范范開了門,把行李箱扔了出來,說,愣著干嘛?快跑??!
凌晨四點,我們拖著行李箱,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頭瘋跑,哪里都在沉睡,哪里都沒有聲音,世界好像被漆黑的迷霧罩住了,我們向迷霧最深處跑。我們跑過別人家門口打翻的花盆,跑過倒地的自行車,還跑過上了好幾道鎖的紀念品商店。我的嘴角破了,流了點血,在風里乾透了。很快,我聞到運河的味道,又潮又咸,我呼出一口白霧,回頭看他們,一團團白霧遮住了他們的臉。范范往前跑,揮著胳膊大叫我和嚴譽成的名字,嚴譽成朝范范的方向伸出手,可能想拉住她,也可能想捂住她的嘴,運河一直從黑夜的深處向我們追過來。
我記得,什么細枝末節都記得。
我用馀光掃了眼嚴譽成,他在手機上打字,回消息。范范沒理會他,領著我復習一遍大學生活,慷慨激昂地罵同學,罵教授,罵學校,罵食堂,最后捂住嘴打哈欠,揉著太陽穴,很困的樣子。我按亮手機屏幕,說:“很晚了,送你回家吧。”
嚴譽成斜著眼睛打量我,又按了兩下手機,說:“你急什么?等一下讓代駕來送她。”
接近零點,代駕小哥來了,戴帽子,穿制服,人長得不賴,服務意識也強,笑呵呵地接過嚴譽成的車鑰匙,轉身就馬不停蹄地開了車鎖。我和嚴譽成對視一眼,先擠進后排,范范一彎腰就坐上了副駕駛座。
車開了,我玩手機上的問答游戲。過了一個綠燈,范范開始哼《愛情三十六計》,越哼越激動,時不時還要敲兩下車窗。路燈照在她臉上,顯得她光芒四射,好像普羅米修斯冒著生命危險盜來的火種,那么小的一個影子,在黑夜里燃著,燒著,不息不止。
嚴譽成拍了拍她的椅背,沒好氣地說:“你安靜點,大家都困了。”
范范回過頭問:“誰困了?”
她抱著椅背,用亮亮的眼睛打量我們,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抬著眉毛問嚴譽成:“你困了?還是應然困了?”
她話音落下,我忙搖頭,嚴譽成閉著眼睛嘖了聲。范范衝我一笑,轉回去繼續哼:也許這是愛情最美的關係,有點曖昧又有一點點距離。
送走范范后,嚴譽成沒下車,仍然和我擠在后排。我的腿腳伸展不開,早就有些麻了,他個子比我還高,雖然只高一些,手腳卻都蜷了起來,人倚靠在車門上。我想笑,因為這畫面實在值得一笑,可我笑不出來。只要一看到嚴譽成,我就想到我的失敗,想到現實的落差,想到不得不提的路天寧,還想到我昨天晚上又對著路天寧的照片手淫。
如果我邊上坐著的不是他,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與我毫無關係的人,我一定能夠笑出來。我也許還會笑出聲音。
他是來自我過去的一本日記,寫滿了我曾經擁有又失去的一切。他來到我面前,把自己一頁頁翻開,提醒我我從前有多幸福美滿——我有錢,有家,有父母,有朋友。一旦我想走,想躲開,那些字就從他身上掉下來,在我身后窮追不捨,子彈一樣擊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