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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七月,延京的風是熱的,空氣是熱的,就連柏油馬路也燙得要命。范范搬到了我的床上,我搬到了地上。我們住在一塊兒,做室友,竟然很和諧。白天,她寫詩,我睡覺,晚上,她睡覺,我出門,我們兩個的作息正好隔了一個半球,平時幾乎碰不到面。
7月10號,晚上,我出門遲了,便沒坐公車,久違地打了輛車,結果半路遇上交通事故,警車遲遲不來,一整條馬路全堵住了,最后多花了十六塊才到海風賓館不說,還遲到了十多分鐘。我走去前臺,還沒和小秦打招呼呢,手機就響了。我一看,陳哥給我發微信,說客人臨時取消訂單了,叫我回家歇著去。我沒辦法,只好原路返回。我到家時還不算太晚,范范醒著,沒睡,坐在床上吃水果糖。
她看到我,從袋子里抓了顆水果糖給我,我搖搖頭,沒要,她湊過來,含含糊糊地和我說話:“進口的,你嘗一個嘛。”
我倒霉了一晚上,才從五公里外的地方走回來,出了一身熱汗,澡還沒洗,根本不想吃東西。我說:“算了,你自己吃吧。”
范范跳下床,拼命向我推銷:“荔枝味很好吃的,你吃一個,就吃一個!”
我還是搖頭,看著地面往后躲。地上有好多長頭發,一團一團的,說不清是什么顏色,在燈光下一會兒發綠,一會兒發灰。我說:“我真的不吃,我等下就去洗澡了,你回去躺著吧。”
范范不聽,不坐,抓著那顆糖往我身上撲。我怕了她了,只好不停往后退。屋里總共就那么大地方,沒幾步,我就無路可退了,后背撞到柜子,昨天才洗好的衣服全掉了出來。
范范緊攥著那顆糖,蹲下去幫我撿衣服。我也蹲了下去,制止她:“你別動了,我自己來。”
她這回不動了,攤開手心,給我看那顆糖。她說:“你知道今天太陽有多大嗎?我特意下樓去買的。”
我在地上撿起兩件長袖,兩件短袖,把她抱在懷里的牛仔褲也拿了過來。我說:“辛苦你了。”我說,“你放到桌上,我晚點再吃。”
范范愣了愣,接著揚起嘴角說:“真的?”
我點點頭,范范一把摟住我的胳膊,歡呼了聲,拉著我站起來。我往柜子里疊衣服,她在我邊上無所事事,哼著歌,手指搓著那顆糖,糖紙一直呲呲的響。我懷疑炸彈炸開前就是這種聲音。
我聽到水果糖被咬碎的聲音。我說:“后天我陪你去巴別塔。”
范范一下安靜了,疑惑地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看得出來她的疑惑。
屋里很熱,范范拉了拉我的衣角,盯著我,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我拿過她手里的那顆糖,說:“我陪你去是因為我知道你習慣逃避。你不僅逃避現實,你還逃避一切不好的,你不愿意面對的東西,但你要逃避一輩子嗎?你一次一次地呼喚我,需要我,再找機會擺脫我,甩開我,你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樣?我是什么慈善組織,救濟會,避難所嗎?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現在你賴在我這里,沒關係,但你要逃避多久?你不能堅強一點嗎?你不能一個人學著長大嗎?”
范范的聲音在顫抖:“應然,你是在趕我走嗎?”
范范的手垂下去了,人一下呆住了,愣愣的,不接話了。屋里的溫度降下來后,她走回床邊,坐下了。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糖,放到了餐桌上,轉身去找菸灰缸。我回來時范范還坐在床上,她抱著膝蓋,小心地望著我的手,好像我攥著匕首一樣。
我把話都說完了,已經無話可說。我點了根菸,往菸灰缸里彈菸灰,范范瞄著我,再度開口:“我買糖回來是為了讓你開心,我……我是不是做錯了?你是不是煩我了?”
我也坐下了,我們之間的床單一時全是褶皺。我說:“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的家人,你是離家出走的,你有家可回。”
范范仰起臉看我,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她說:“你是家人,你是的。”
說著說著,她又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想靠過去摸一摸她的頭,拍一拍她的背,但我什么也沒做,就只是坐在床邊抽菸,看著地上一團一團的頭發。后來我聽到自己嘆了口氣,那是一聲完全不像我的,很長很重的嘆息。
7月14號,晚上,我和范范出門打車,我們坐后排,司機聽了一路的電臺鬼故事,音響開得又大,搞得范范一個勁抓我的手。她的手上都是汗,還有護手霜的氣味,我聞了聞,好像是牛奶和櫻花混合的味道,甜得有點刺鼻。等紅燈的間隙,我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二十分鐘后,我看到徐承皓了,他站在夜店門口的一團燈光里,一邊趕著蚊子,一邊朝我們揮手。
下了車,我走去夜店門口,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見。”
他微笑著回應:“好久不見。”
我說:“還好之前有你幫忙,不然我可能會橫尸瑪德蓮娜街頭。”
徐承皓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別客氣,小意思啦。”
我摸了摸口袋,摸到一個塑料打火機,半包菸,一串鑰匙,還有幾個硬幣,實在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于是我抽出手,笑著拍了拍口袋,裝作拍灰塵的樣子。我說:“真的謝謝你了。”
徐承皓哈哈笑,笑聲爽朗:“是你品味好,而且有人識貨,所以才賣光的。”
我也回了他一個微笑,說:“你的中文越來越好了。”
徐承皓瞥了瞥我身后,只笑笑,不做聲。我回頭看了眼,范范還在我身后玩手機,聊微信,沒抬頭。我們進了夜店,我在吧檯邊上停下了,徐承皓看我,我說:“你服過兵役,還是你來護花吧。”
徐承皓看看我,又看看范范,笑著點了點頭。我在吧檯前的空位坐下了,看著他們兩個走向一個全是人的卡座,那里有男有女,男的統一花襯衣,白褲子,女的呢,要么是白背心黑短褲,要么是亮片連衣裙,銀光閃閃,腳上都穿著高跟鞋,肩膀上都有挎包,全都隨著音樂搖晃身體。夜店的燈光太暗,太迷離,時而粉,時而藍,一眼望過去,看不清那里聚集著多少個腦袋。
我一抬頭,和吧檯里的調酒師對上了視線。他丟給我一張酒水單,接著低頭舀冰塊。我看了看他,好像比小伍瘦,比小伍高,聞上去很乾凈,絲毫沒有同性戀的味道。我一時疑惑,拿開了酒水單,問他說:“小伍呢?”
男人一愣,看向我:“你認識小伍?”
我點頭。男人笑笑,拿了塊吧檯上的毛巾擦手,說:“小伍不在這里干了,辭職做生意去了。”
我又問:“什么生意?”
男人說:“音像製品貿易!”
我恍然大悟:“他倒賣三級片去了?”
男人左看看,右看看,一彎腰,湊著我說:“主營歐美,日韓的也有,你要嗎?”
我看他,他看我,我們互相看著,都笑了。
我喝著酒,在手機上刷了會兒搞笑圖片,周圍熱熱鬧鬧的,有人吹生日蠟燭,有人拿手機自拍,還有一個人喊,媽媽!我登上珠峰啦!我回頭一看,說這話的是個中年男人,他抱著香檳爬到了桌子上,衣衫不整,情緒亢奮,像喝多了。他邊上還有兩個男的,一個拉他的衣服,一個扯他的皮帶,嘴上也在喊。不過他們喊的是讓男人快點下來,不要耍酒瘋了。
我正看著他們三個的戲呢,一個男人忽然拍拍我的肩膀,和我搭話:“旁邊有人嗎?”
男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穿短袖,水洗牛仔褲,腳上是一雙馬丁靴,黑得油光發亮。他系皮帶,皮帶上有一隻金屬蛇頭。我不認識他。
周圍太吵了,很不方便說話,我用搖頭代替回答,男人笑起來,湊在我的耳邊說:“你一個人嗎?可以叫我aaron。”
說老實話,他長得不賴,眉毛很黑,鼻樑很高,眼睛炯炯有神,體格又比較健壯,是讓我感覺順眼的類型。他坐在了我邊上,我問他:“你還在上學吧?”
aaron笑著點點頭。我又問:“體育系的嗎?”
他拿走了我的酒杯,說:“哲學系的。”
我上下打量他,說:“看不出來。”
aaron笑了聲,手伸過來,摸到我的手:“你知道嗎,我很遠就看到你了,這里燈光很暗,你的眼睛太亮了。”他說,“你讓我想到一個成語……”
aaron笑開了,一再點頭,說:“我一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