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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他這么有自知之明,我又笑了,從兜里摸出打火機,點菸,抽菸。菸灰缸就在桌上,我一抖菸灰,后背突然一陣絞痛,手一顫,香菸掉到了桌上,菸灰摔得滿桌都是。嚴譽成扔了筷子,過來扶我,說:“你怎么了?低血糖嗎?沒事吧?”
我的背疼得厲害,頭也暈,眼前越來越模糊,不免一陣煩,嚴譽成非但不閉嘴,還在一邊火上澆油,用手摸我的背,他一直摸一直摸,我煩透了,往邊上一躲,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眼前越來越黑,我想睡,可是沒能睡著,嚴譽成一直晃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吵得我快神經衰弱了。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有沒有真的張開嘴,也不知道有沒有真的和他說不要吵了,總之世界慢慢安靜了,我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聽到一個人清了清嗓子,和另一個人說,舟車勞頓,你好好休息吧。他的語速平緩,說話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很輕柔,聽上去充滿關心。他應該不是在和我說話。我是“我”,我怎么可能是“你”呢?我的意識模模糊糊地回來了,眼皮也隨之放松,變得容易睜開了。我慢慢睜開眼睛,慢慢恢復了視力。我看到嚴譽成。我揉揉太陽穴,發現嚴譽成也在看著我,但他只用眼角看,看得趾高氣揚。他把手里攥著的幾張紙朝我扔過來,一臉不快,口吻盡是指責:“你自己看看!”
他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他才掛斷一通電話。我的猜測是對的,他果然不是在和我說話。
我抓過掉在身上的幾張紙,低頭一看,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我再一看,看明白了,是我的腎結石報告單。醫生在下邊批註了一行字:直徑不大,無須體外碎石,平時注意飲食、運動即可。
嚴譽成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你真厲害,平時怎么照顧自己的,照顧出一身的毛病?”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一直躺在床上。床板很牢固,不是我平時睡的床,無論怎么動都不會吱嘎吱嘎響。我掀開被子,感覺左手在枕頭下壓了太久,有點麻了,便開始來回活動手腕。我吸吸鼻子,一股強烈的消毒水味有一陣沒一陣地飄過來。
我徹底明白了,我在醫院,我躺的是病床。
嚴譽成站在我床邊,一伸胳膊,把手里的香菸扔進了垃圾桶。我瞥了眼垃圾桶,那根香菸是完整的,沒有燒過,但是菸嘴的部分全溼了。看來浪費真是他的習慣。
我說:“你想抽菸就出去抽啊。”
嚴譽成瞪著我,又說了遍:“你真厲害。”
他話音才落,窗外立即閃了幾下,雷聲也轟隆隆一響,雨點噼啪地砸下來。我往外看,什么也看不到,天空黑得像晚上。我看了眼時間,才下午三點多,但是我記起自己沒帶傘,趕忙下了床,穿好鞋往門口走。
嚴譽成拉住了我,看我,一臉的不可思議:“你就這么走了?”
我說:“我要回去啊,醫院又不是我家開的。”我問,“你花了多少錢?”
“掛號,檢查,開鎖,吃飯。”我說,“你給我個數,我回去就還你。”
嚴譽成一揮手,皺著眉頭說:“你別還了,沒有多少錢。”他抓抓頭發,又問,“你連自己的身體都不管了??”
小病小災而已,醫生都說不用太在乎了,我還管它干嘛?我不明白了,他又不是醫生,他怎么這么熱衷替人看病?我問他:“你是不是一直有個醫生夢?”
他來氣了:“正常人會像你一樣不注意身體?”
看來在他眼里,我早就不屬于正常人的范疇了。
我說:“人再怎么注意身體最后都要死的。至于怎么死,什么時候死,很重要嗎?”
嚴譽成還瞪著我,眉毛一高一低,看上去快要爆發了,但我沒空和他吵架,我甩開他的手,走了出去。
我找到樓梯,還沒走出多遠,嚴譽成就追了上來,和我說話。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追上來,為什么要和我說話。我只知道他煩,他嘮叨,他陰魂不散,一遍遍來找我,一遍遍找我的麻煩。
他在我身后大聲說著:“你跑什么?你就不能為重視你的人,在乎你的人想一想嗎?”
我走到了一樓,走到了大門口,可能雨下得太大了,門口居然見不到一個人。我扔掉報告單,停住了。嚴譽成彎腰去撿那幾張紙,再起身時撞到了我的背。我猛一回頭,他立即退到了地毯外面,躲我如同躲瘟神,躲掃把星。我說:“你不要跟著我了,我累了,不想和你辯論。”
嚴譽成抓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紙,晃了晃手,語無倫次了:“我不是……我們能不能好好說話?你不能為別人想一想嗎?你這么急著回去干什么?我怕你……”
他怕我?他怕我干什么?他一天到晚幽靈一樣說來就來,說出現就出現,我怕了他了還差不多。我說:“你呢?你能為別人想一想嗎?”
他愣住,我推開門走了。沒兩分鐘,我的袖管,褲管就都溼了,可我還是往前走。嚴譽成追上來,展開那幾張紙,試圖遮住我的頭頂。我更煩了,推了他一把,走得更急,更快,但他沒停下,他走得和我一樣快,腳踝從襪子的邊緣露出來,早就溼透了,血色全無,好像再也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他顯得搖搖欲墜。
我說:“你別和我說話,你別跟著我。”
我說得很清楚了,但是嚴譽成好像沒聽進我的話。他還是緊跟著我,還是走在我邊上,聲音時高時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為別人考慮了?我什么時候……我哪一次忘記為別人考慮了?”
我往前走著,沒搭理他,他便順著這個話題說了下去:“我沒有隻想著自己啊,我不是一直都……”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無非是他一直都在為別人著想,無非是他一直都關愛著別人,體貼著別人,而且那個別人不是真的別人,是我認識的人,是陳詞濫調,是路天寧。可是陳詞濫調有什么好聽的?他的愛情故事有什么好聽的?我聽過那么多愛情故事,俗套的,感人的,浪漫的,畸形的,他的故事一點新意都沒有,講來講去還不是繞著路天寧打轉?我對他的故事不感興趣,我不要再聽他說了,我不要再和他的故事產生任何交集,任何聯系。
我堵住耳朵,再次加快腳步。雨很大,我聽不到他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