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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時間,桌上沒人再動一下筷子。陳哥和我們說這是一首很老的日本民謠,叫《四季之歌》,但是我和小春都沒聽過。
陳哥給自己倒了杯酒,頗失落地感慨:“那可惜了,這首歌老是老了點,其實寫得蠻好的。”
說完,他來了興致,跟著音樂唱了兩句。我一時好奇,便問出來:“你怎么會說日語?”
陳哥低頭悶了杯酒,笑笑:“小時候有人教過一些,我學得很快,記得也清楚。我還記得什么哦哈喲,森賽,私密馬賽的,結果現在都忘光了,只記得這首歌怎么唱了。”
小春從桌上拿了張紙巾,擦著手,沒說話。我笑了聲:“不會是從島國動作片里學來的吧?”
陳哥笑著瞪我一眼:“臭小子,那種電影你看得比我多吧?”
我聳聳肩,嚴譽成在我邊上咳了聲,我看他,但他避開了。陳哥嘆了口氣,說:“歲月不饒人嘛。”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遙遠,有些乾涸。我想到嚴譽成之前開著大奔送外賣,和我說他很累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語氣。也許他們兩個的靈魂比較接近,他們的內心世界可能有一部分重疊。
屋里燈火通明,一種和緩的氣氛漸漸包圍了我。我把胳膊支在桌上,撐起下巴,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嚴譽成完全沉默下來,再一次摸出煙盒,點燃兩支香菸。他先是自己咬住一支菸,接著遞給我另一支。我知道,他已經做好了聽故事的準備,他從一個熱衷分享故事的人變成了汲取故事的人,只不過他需要一支香菸來陪自己聽完整個故事。我呢,我也正好需要一支香菸來為自己提神,解乏。
我接過香菸,聽到小春輕聲發問:“長谷川君?”
他聽上去很遲疑,很小心,像一個時時走在冰面上,卻害怕腳下打滑的人。
屋里沒人說話。我想了很久都沒想起長谷川這個名字,嚴譽成就更不用說了。他找陳哥只是為了滿足他的需求,排遣他的慾望,他和陳哥不會聊起任何話題。任何話題都有風險,都有可能埋著地雷,或者破壞他的形象。他必須和人保持距離,必須戴著那張精英階層的面具,不然他就會啞火,會死機,不知道怎么正常生活。
我手上的菸快燒完了。我往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扔了菸頭。嚴譽成在我邊上問著:“這個人是日本人?”
陳哥點頭:“是日本人。”
我看著他們兩個,忽然覺得他們兩個才是一類人。嚴譽成撿過貓,撿過狗,還撿過冬天里快凍死的麻雀,野兔,陳哥和他一樣。只不過陳哥更癡迷撿人,撿男同性戀。他在巴別塔撿到我,在洗車行撿到小春,在興業路38號撿到勝勝。他們兩個全有愛心氾濫的毛病,我估計他們會有很多共同語言。
陳哥管嚴譽成借了個火,點了一支香菸。良久,白色的煙霧往上升,一點一點遮住了陳哥的臉。他坐在了一團迷迷濛濛的霧中。我往霧里看過去,看不到他的臉,只能聽到那團霧在說話。
“我上中學的時候,有一個日本來的轉學生,臉很白,眼睛很黑,留大人的發型,看上去就很日本人。你們看過以前的日劇嗎?他就是那種一眼能讓你看出他是日本人的日本人。當時我們坐同桌,他中文不好,我和他一起做作業,復習考試,就這樣,我們變得蠻熟的。”那團霧往兩邊散開了,陳哥頓了頓,說,“有一次,我們做完作業出去玩,走到了灕江邊,他指著一個碼頭說他要坐船回小樽。”
陳哥點了點頭:“一個有纜車,有運河,冬天還會下大雪的地方。”他撓著鼻樑,說,“我沒去過,但我就是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陳哥摸著面前的水杯,垂下眼睛,似乎陷入了回憶。小春拿起熱水壺倒水,不知道怎么回事,碰倒了水杯,桌布一下溼透了,熱水順著桌布淌了一地。我才要過去搶救現場,陳哥一個箭步就過去了,他急忙拉過小春,急忙問:“怎么搞的?沒燙到哪里吧?”
小春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搖了搖頭。嚴譽成在他邊上遞過去一塊手帕,我愣了愣,沒注意到他是什么時候站起來的。
小春接過那塊手帕,邊擦桌子邊說:“不好意思,我給你洗了再……”
“不用還了。”嚴譽成說。
“這怎么行?不行,不能這樣……”小春大概真的不好意思了,舌頭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結,眼神在我和嚴譽成之間來回游移,小聲說著,“我回去洗完就還給應然哥,然后他再……”
“你留著吧,不用還了。”我也這么說。
陳哥放開小春,整個人松了口氣,坐回去抽菸,喝酒。我見小春沒事了,想著剛才的故事,問陳哥:“那個長谷川說要回去,然后呢?”
陳哥笑了聲:“然后我們就吵起來了嘛,莫名其妙的!我說他白日做夢,那些船根本不是去日本的,他嘴硬,說就算游泳也要游回去。小孩子嘛,很固執,誰也不服誰,說著說著就來氣了。當時江邊沒有人,我一生氣,推了他一把,誰知道他躲都不躲嘛,一下就掉進水里了。
“我嚇得半死,跳下水找他,找到他后,揹著他上了岸。他閉著眼睛,臉色好差,沒有血色。我跪在地上拍他的臉,壓他的胸口,模仿電視劇給他做人工呼吸。我做了好多下,出了一身的汗,他還是不動。我以為他死了,就去摸他的心跳,結果他笑了。我更生氣了,踩了他一腳,要走,結果他一個勁問我,陳桑怎么了,陳桑為什么生氣?” 陳哥吸了口煙,說,“你說我怎么能不生氣?”
他笑著,聽上去并不像在生氣。
“我問他,你們日本人是不是不叫別人什么什么桑就不會說話?他低頭和我說了句日語,說的是對不起,我知道。這個簡單,我聽得懂。”陳哥撇撇嘴,說,“他們日本人確實很會認錯,態度也蠻好的,反正他說完我就不生氣了。”
我們全笑了,全都笑出聲音,只有小春沒笑,但是陳哥沒往他的方向看。陳哥笑著抽菸,笑著說:“那天他教了我《四季之歌》,還和我說了很多話,抱怨我們那個地方總是不下雪,抱怨我們那個地方沒有冬天,我說我沒看過雪,他說他可以回小樽,用瓶子裝一點雪給我看看。
“后來他真的回去了。回到了有纜車,有運河,很遠,很北的地方。”
我聽得一陣口乾舌燥,想喝水,卻發現右手根本動不了。我一看,嚴譽成的手在桌子底下抓著我,抓得很緊。我瞥了瞥他,明白了,在陳哥講完這個故事之前,他的煙也早就抽完了,于是陪他聽故事的對象就從一根香菸變成了我。他膽怯,懦弱,不僅沒有安全感,還怕一個人聽故事。他明明有愛人的能力,也得到過很多的愛,他還怕什么呢?他怕沒有人可以愛?怕沒有人愛他嗎?
這些都不是我該好奇的。畢竟在他眼里,我和一支香菸沒有區別。
我試著掙了掙嚴譽成的手,卻掙不開,只好換了隻手去拿水杯。我一時口渴,喝水喝得太急,陳哥看著我,遞給我一瓶啤酒。我正琢磨著要不要接過那瓶酒,嚴譽成用力抓了下我的手,把我抓得很痛。我忍不住抽了口氣,皺著眉頭看他。
陳哥問我:“不喝嗎?”
我搖頭,笑笑:“我戒酒了。”
嚴譽成的手臂放松下來,就勢放開了我。我把手肘放到桌子上,活動著手腕,聽到嚴譽成問了句:“那個人現在回來了嗎?”
陳哥搖頭:“沒有。”陳哥說,“他沒回來過,我也沒見過小樽的雪。但是很奇怪,我總是夢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