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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專訪的女主持人問了個怪異的問題。她問我有沒有還沒完成的愿望。我低頭想了會兒,說,沒有。她又問,是所有愿望都完成了的意思,還是……她看向我,長長的睫毛抖動著。我說,不是的,我現在無慾無求,沒什么愿望了。她聽了就笑,和我說,您思考了很久。我只好也對她笑。我抱歉地笑,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神了。
我并不是真的無慾無求,但我剛才確實走神了。我想到了應然。我們中午才一起吃了飯,說了話。吃飯的時候,我們面對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手指來回刮一隻碟子。那碟子上面是一圈鬱金香印花,也可能是薰衣草印花,我忘了。我只記得他的指尖輕輕擦過它們,那些印花就像有了生命。
餐廳的位子是我訂的,單也是我買的。我買單的時候,他去了門口等我,我又在柜檯買了兩隻蛋撻。那家西餐廳的招牌是黃桃蛋撻,外皮酥脆,顏色金黃,果肉都藏在夾心里。我記得在法國的時候,冬天的早上,他和范亭時不時就會去學校邊上的蛋糕店,喝很多咖啡,吃很多蛋撻。
這不是我第一次買東西給他了。四月份開始,我就見了他很多次,帶了很多東西給他。但我從來都搞不懂他的喜好。我送他東西不是為了讓他開心,也不是為了讓他生氣,我只是……只是想見他。
我真的只是想見他而已。
但我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他的故事。說到別人,我可能會說他們是和氣的人,溫柔的人,幽默的人。可是說到他,我就說不出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是無論在什么季節,手腳都冰冰涼涼,喝再多熱水,蓋再多被子都不管用的人。我給他蓋被子,他會嫌悶,還會熱出一腦袋,一身的汗,整個人在被子里滑來滑去,根本抓不住。我把被子蒙在我們的頭上,被窩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我聽到他的呼吸,摸到他的身體,他的皮膚溼漉漉,滑溜溜,我感覺自己在抓一把水草,一條魚。
他還是沒有健康觀念,抽菸抽得很兇,喝酒喝得失去意識,常年飲食不規律,又不愛運動的人。有好多次,我推著他去吃飯,推著他去攀巖,他都去了,但他都是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前一陣,天氣轉涼,我買了不少露營裝備,問他要不要去爬紅葉山,他說不想去,他還有書沒看完。我只好帶著兩個人的東西出門了。我怕他之后會后悔,覺得一個人在家沒意思,我也怕他很快看完那本書,再沒有別的事情好做,從家里跑出來找我。
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怕,是希望,是幻想。
那天我做了兩個人的三明治帶去山上。下午,我一個人吃光了它們,吃得很飽。晚上我們去發記的時候,我還是沒胃口,吃不下一點東西。
應然的身體也不好,我送他去過兩次醫院。一次是骨折,一次是結石。
不過我的事情太多了,我怕我以后沒空送他去醫院,更怕他時不時就要出現在醫院。所以我給他買胃藥,買維生素,也給他買過電熱毯,電暖氣。我還去電器行逛過,買了個可以放在床頭的電子鬧鐘。5月13號,晚上八點,我去見他,他踩著拖鞋下來,頭發亂亂的。我把鬧鐘遞給他,他愣了愣,沒說什么,接過去就上樓了。我回到家,打電話給范亭,把這件事講給她聽,我問她應然是什么意思。范亭驚叫了聲,在電話里嚷嚷,你送他鬧鐘?你送什么不好要送鬧鐘?我說,沒辦法,他什么都有了,我想不到還能送他什么了。范亭聽了以后直笑,笑完又嘆息,說,嚴譽成,你在戀愛方面有語言方面的一半天賦就好了。
后來我再去看他,那個電子鬧鐘就收在他的柜子里,一次都沒有用過。我明白,他不需要鬧鐘,他不需要知道什么時候天亮,什么時候天黑,他根本不在乎時間,就像他不在乎我。
很多個晚上,我們都躺在一張床上睡覺,做夢。有一次我醒了,看到他做噩夢,發抖,說胡話,人直往被子里鑽。我用手臂環住他,一下一下吻他的眼睛,他溫順地靠在我懷里,抖得更厲害了。我嚇了一跳,趕緊放開了他。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夢,但我怕他以為我是一隻蜘蛛,把許多毛絨絨的腿搭在他腰上,用帶刺的舌頭舔著他的眼睛,要吃了他。我不想嚇到他,但我很想替他把蜘蛛趕走。當時,夜色很沉,我躺遠了些,只抓著他的手。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捂了一夜,還是很涼。
天亮以后,他從夢里醒來了。我沒提起前一晚的事,也沒問他做了什么夢。我們各自穿好衣服,各自下了床,沉默著走開了。
我應該留住他嗎?我可以留住他嗎?他搬了過來,睡在我的邊上,坐在我的對面,我們一起吃早飯,看電影,這還不夠嗎?我還要從他那里得到什么?他對我的關心?同情?還是愛?我還能問他要什么呢?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沒有,他只是一片雪,飄飄蕩蕩,一次又一次被風吹進別人的懷里,我的懷里。我不敢抱他,留他,我怕我的溫度太高,一不小心就把他融化。但他抓我的背,摸我的胸膛,親我的臉,整個人又很像一條魚的時候,我還是會抱住他。
我不要了。既然他什么都給不起,那我就什么都不要了。我沒想從他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是,只是想把他存起來,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破壞他,不讓他碎。我知道他不想留下,他隨時可能會走,所以我不留他,不束縛他,我放他走。
我可能還沒習慣失去什么東西,什么人,但我對失去這件事早有準備。
我低頭看向手錶,10月3號,下午三點四十分,我正在接受一家雜志社的採訪,并向外界展現我的風趣幽默,大談特談我的商業之道。女主持人坐在我邊上,白西裝,白西褲,一身白。好多工作人員在我們周圍走來走去,清一色藍上衣,黑牛仔褲。
我撓了撓手腕,但是越撓越癢,我放棄了,索性用手錶遮住了結痂的地方。我不想別人注意到這些抓傷,也不想他們關心我有沒有事,他們可能會逼著我回憶,要我說清這些傷的來龍去脈。我不想說。
我的回憶只能是我的。我不想把它變成一頁資料,一段影像,向所有人公開。我想它永遠屬于我,只屬于我。
有一個晚上,我坐在床上,抱著應然,和他做愛。他喘得很激烈,靠著我的肩,指尖劃過我的腰,我的背。完事后,我起身去喝水,他靠在床邊,一側的手臂撐起半個身子,伸長了腿,抬腳去夠地上散落的衣服。
屋里沒開燈,月亮懸在窗外,發著幽暗的白光。應然光著身子,一隻腳在地上晃晃蕩蕩,一副沒長骨頭的樣子。我看不下去了,我說,這么費勁,你就不能用手撿一下嗎?他在月光下看看我,不還嘴,咬著菸輕笑。
那天的月光好像一條河,擊碎了他,也接納了他。我看到他的碎片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我挑挑揀揀,想要找到能拼出這個人的部分,可是我一伸出手,水面就破了,什么都抓不到。
那支菸燒完了,他從嘴里拿開來,看了看就扔掉了。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顯得很黑,很亮。他和我搭話:“你看什么呢?”
我揉揉太陽穴,隨口一答:“今天是什么日子?月亮這么圓。”
他笑了聲,一條腿快伸到我的腳邊了,我低頭看著地上,看到他的腳夠到了我的襯衣。那件襯衣的尺碼比他大,我想象他穿上那件襯衣的樣子:汗津津的胸口露在外面,兩條腿從襯衣下面伸出來,很直,很有力,在我腰上纏得很緊,皮膚發紅,有黏稠的水淌下來……
應然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想象。他看著我,問我:“該不會觸景生情,想到什么人了吧?”
他用腳勾住了那件襯衣,慢慢收回腿,最后披在了背上。他笑著說:“想不到嚴老闆這么癡情?!?
我說不出話。他一直在床上笑,笑得讓人氣不打一處來,讓人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想不想替醫生堵住他的嘴。我把他按在床上,用舌頭堵住他的嘴,用手指堵住他的嘴,用更粗更硬的東西堵住他的嘴。我親他,咬他的胸口,咬他的大腿。我狠狠地收拾他,收拾到他抱著我發抖,中途險些暈了過去,還沒放開他。我壓著他,按著他,他哭著對我求饒,哭著抓我的手腕,哭著在我的皮膚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傷。
又一個晚上,我們在浴室里做愛,做完兩個人都很累了,坐在浴室的鏡子前,誰也沒說話。光線很暗,鏡子里的我們像兩團模模糊糊的霧,一時靠近,一時分開。我開了燈,坐回去,先前的霧一下就散了,我在鏡子里看到他,一個清晰的,赤裸的,披著浴巾,低頭點菸的形象。
他夾著菸問我:“上次的傷好了嗎?”
他不信我的話似的,湊過來看我的手腕。他的頭發輕輕擦過我的手臂,我的眼前升起一片灰白的煙霧。他疑惑地看我,疑惑地問:“舊的不是才好嗎?怎么又有新的了?”
我笑著抓他的頭發,他的頭發被汗打溼了,變得好軟,聞上去像雨后的青草。我說:“誰干的誰知道?!?
他撇撇嘴,皺起眉頭看我,將信將疑地問了句:“我力氣很大嗎?”
我搖頭,他手上的香菸晃了晃,我看到菸頭火星一閃,他也笑了:“嚴老闆,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疼啊。”
他又在胡說了。我的身上沒有疤,他的身上倒有一塊疤,我記得很清楚。我記得我們在四季酒店,衝完涼水澡出來,他很困,連衣服都不愿意好好穿。我過去把他的衣服塞進褲腰,他拍拍我的手,想躲,吸進一口氣,卻低頭打了兩個噴嚏。我以為他又要感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一臉嫌棄,只睜開一隻眼睛看我。我擔心他,所以我說:“又要感冒嗎?”
他抽著菸,別開臉看著胳膊上的那塊疤,什么都不說。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疤。后來我問過他,他和我說那是他抽菸時不小心燙到的。我沒問他到底要多不小心才能燙到自己的胳膊。他看上去不愿意提起,那我就永遠都不問他。
我不僅不需要時間來抹平任何傷疤,我也很久都沒疼過了。小時候,我從家里的樓梯上摔下來,母親不讓我哭,要我一個人重新爬起來,我會疼;上劍道課,別人的竹劍劈到我身上,我會疼;學小提琴,俄羅斯老師用戒尺打我的手,我會疼;冬天,我跳錯華爾茲的舞步,被母親關在門外一個人反省,北風吹到我的臉上,我也覺得好疼。
我以為所有人都是這么長大的,我以為人只要長大就不會再疼了。
我不知道我的以為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