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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正罡阿娘,那位只知養(yǎng)雞喂豬的農(nóng)婦恐怕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做這樣的夢。她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決定就是買下楊娘子。天知道,就連李正罡這個名字都是那位謝先生給取的!
然而李正罡卻一說再說,不厭其煩地向眾人宣講,直到他自己都信了。
他李正罡,順應(yīng)天命。他說夢里有條金色的五爪龍渾身紫氣,左爪握著一方玉璽。那龍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威嚴(yán):你是真正的天子,天下人民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就是要你去拯救。
從此他不僅名正言順,還有大名鼎鼎的謝氏一族支持。逐漸,他們收服了蕭瑟、岳原等名將。四景軍逐漸壯大,逐漸成為當(dāng)時最大的一支起義軍。
李正罡從死人堆里爬起,又在活人群里赴死。外頭的勾心斗角比他想象中要多,卻也能應(yīng)付,他提心吊膽,又樂在其中。
終于,他坐上了那個夢寐以求的位置。為了這位置能做得更穩(wěn)更久,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然而李正罡發(fā)現(xiàn),坐這個位置竟然比打這個位置要難得多。
最開始,騷擾邊疆?dāng)?shù)百年的北狄是整個梁朝的心腹大患。還好他有謝景涯謝景一,有蕭瑟和岳原。
然而北狄才被擊退,他就發(fā)現(xiàn)最能威脅到他的皇位的原來不是外賊,而是早些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姐妹。
他慌了神。他知道他們很多人才能勝過他,也渴望取代他。于是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有些人不便立刻殺掉。
岳原年紀(jì)太大,就去蘭臺當(dāng)知府養(yǎng)老好了。蕭瑟一介女流(不是千一目諷刺閃閃發(fā)光的女性,是李正罡思想落后),就軟禁到朝黎府好了。一北一南,掀得起什么風(fēng)浪來?
可謝家怎么辦?
辭業(yè)先生停了學(xué)堂,帶著夫人隱居深山,可他那三個孩子還留在世間。
李正罡不止一次想到前朝是怎么覆滅的,他認(rèn)為外戚干政是主要原因。
他后悔了。那時他太魯莽,太怕登基出什么意外,太想獲得謝氏全心全意的支持。
于是他憑著某種威嚴(yán)與深沉的、十八歲少女看不透的憂思引誘了自小崇敬他的謝婉靈,致使她懷孕,不得不成為他的妃子。
這招在當(dāng)時很管用。雖說謝景涯和謝景一把他打了一頓,但也萬萬不會反對謝婉靈成為謝貴妃。
可是前朝是怎么覆滅的?外戚?外戚!如今謝家成了外戚了…還偏偏是,是這么有聲望有能力的兩位外戚!
他要怎么做…
某天晚上他終于明白。他要對他相識十幾年的左膀右臂做什么:
他要他們?nèi)ニ馈G宜赖蔑L(fēng)光燦爛,為大梁、為他李正罡捐軀。
他們是大梁最好的將軍。
謝景一就是死于這樣一個陰謀。即使他再三對那個多疑多慮、生出半頭白發(fā)的皇帝保證自己只愿輔佐他,仍不能動搖李正罡分毫。
他太聰明了。他明白自己阻止不了李正罡,于是他必須是最先死的。
梁歷六年的北疆。茫茫雪域中,謝景一看到敵方最兇猛的戰(zhàn)士追來,而自己身邊只有謝景涯和幾個騎兵時,內(nèi)心卻平靜得出奇。他早就什么都明白,但他沒想到這天會來得這么快。
他還那么年輕,為國征伐多年,還沒娶妻呢。他們謝家唯一的孩子,那個小臉總是繃得緊緊的孩子還那么小,就要失去舅舅了嗎?
更糟糕的是,謝景一清楚,作為后妃而被忽略的謝婉靈比自己還要聰明。等到兩個兄長死了,她一定會很快弄明白所有事情。
謝景一心思比謝景涯細(xì)膩得多,他看出來謝婉靈對李正罡是有愛的。如果讓謝婉靈知道真相,那她該如何活下去?也許她會一時沖動去殺李正罡?也許她會…謝景一不敢想。
于是他坦然地接受了死亡,并在最后的時刻拼命護(hù)下一心為李正罡賣命的蠢貨兄長。
謝景涯九死一生逃回梁都,只帶回謝景一的一根大腿骨。他想了很久援軍為什么不到,得出大梁還不夠強(qiáng)大的結(jié)果,于是更加死心塌地地為大梁賣命,為弟弟復(fù)仇。
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李正罡的真心的。只知道有一天驃騎侯深夜闖進(jìn)宮,與李正罡大吵一架,自此不再去北域。
后來他到了朝黎府,默默收集那些亡靈的骨,聊表寬慰。
直到后來他死了。早慧的謝婉靈不得不承認(rèn)這其中有陰謀,還偏偏關(guān)乎她最愛的幾個人。也不得不想出那夜驃騎侯與李正罡做了筆交易,關(guān)乎她和她的孩子。
謝婉靈恨自己和孩子竟然成了人質(zhì),成了籌碼,成了讓兄長緘默的理由了。
終而,謝婉靈也走上那條老路,香消玉殞。只可惜她沒資格死在戰(zhàn)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