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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酒消愁是很好的權宜之計,至少對黎承璽來說,他酒量差,一碰酒精腦子里就不清晰,像陷入一團柔軟的棉花。
“喲,黎生賞臉,真是稀客。”熟識的酒吧老板給黎承璽遞上一杯溫檸檬水,“來點什么?”
“隨意。”黎承璽把西服搭在臂彎,另一只手手肘彎曲壓在吧臺上,撐著頭,直長的眼睫耷拉,額上的碎發原本用發膠梳上去了,現在耷拉下來蓋住眼睛,一如所有來買醉的人。
他眼睛懶懶地轉動,四處張望,在視野的角落,他突然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佇立在吧臺旁,普通的調酒師制服被他穿得很打眼,白襯衫,黑馬甲,領結也是黑色,襯衫下擺利落地束進西褲腰帶,只是隨意地站著,那背卻是挺拔瘦韌的,從肩到腰,線條收放自如,清瘦而優美,透光的襯衫下是隱隱約約翕動著的的蝴蝶骨。
他動作行云流水,眨眼間就把酒調好遞給客人,低頭拿抹布將操作臺擦拭干凈。。
黎承璽盯著他看了半晌,轉頭給老板使個眼神,老板登時心領神會,走上前把那個調酒師拽到黎承璽面前,囑咐他要好好照顧這位主顧。
調酒師像雞仔一樣被拎過來,不動聲色地抬頭看來人一眼,又默默垂下眼去擦杯子。
“要喝什么?”
黎承璽沒有點單,只是饒有興趣地問:“你叫乜名啊?”*2
他沒有回應,把杯子舉起來照著燈看了看,確認擦干凈了后放上杯架,隨后拿起一個檸檬用刀切成片。
“咁冷漠哦。”黎承璽手臂支在吧臺上撐著頭,懶洋洋地把字音拉得長長的,像融化了的麥芽糖,顯得人沒個正形。
對方還是沒搭理他,轉過身來去擦吧臺。濕噠噠的抹布卷成一團,被人握在手里毫無章法地一頓擦,目中無人,橫掃千軍,留下一灘灘水漬。
黎承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意大利手工西服上憑空生出世界上最小的湖泊,本來心情就不佳,被人這樣一對待更是怒火中燒,沒好氣地把外套拎起來抖落上面的抹布水,摔在一旁的高腳凳上,曲起手指,指骨在吧臺上鄭重敲兩下。
“嘩講啲道理哦先生,我冇惹過你啦?”*3黎承璽濃眉一皺,嘴角揚起笑意卻一點點斂息,“我一個電話就可以讓你到警署去飲茶,關個十天半個月都不成問題的。”
“對我客氣啲,先生。”手重重拍在酒保肩上。
冷不防被碰了肩膀的陳嘉銘下意識渾身緊繃進入防御狀態,防備地退半步,抬頭冷冷掃視面前的人。
黎承璽徹底看清了他的臉,很漂亮,那是他見過最漂亮的男人。
華南的水土注定了她生養不出膚如凝脂那般白皙的美人,他的膚色像是那種烤爐里的素瓷,蒙著一層暖光的白,五官很符合港人的審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唇是淡而薄的,眼睛又較圓,中和了面部線條的硬朗。眉毛微微向下斜,一顆藍色的痣點在眼下,像是永遠擦不去的淚,為他的臉平添一層淡淡的哀怨和委屈。
上帝給了他這么不太遂人意的脾氣和冷冰冰的一雙眼,卻同時又給了他我見猶憐的眉毛和淚痣,一般人對著這張臉,是說不出什么重話的。
他有港人的樣貌,但黎承璽看著他的臉,莫名能聯想到霧都的冬,被牛奶般濃稠的霧籠罩,冷漠,神秘,晦澀,看他的臉,就像霧里看花一樣怎么都不明晰,伸手要去摸,一碰就散,殘余的唯有冷風灌進袖口的徹骨寒涼。
黎承璽自覺自己身處一座港島之上的玻璃迷宮,熙熙攘攘來往的人群都看得到他,卻無一人能走到中心。而此刻,他在這個陌生的調酒師身上,嗅到了一種同類的氣息,那是夾縫生長的植物才會有的,黎承璽一靠近他,那座密不透氣的迷宮,就會裂開一寸狹窄縫隙,透來空氣。
沒來由的,黎承璽靈魂深處仿佛被重重一擊。
“我講笑啫。先生,識嚇咯。”黎承璽換上笑瞇瞇的眼,擺出一副官仔骨骨的才俊模樣,向他伸出手“我係黎承璽。”
寧港沒有人會不認識黎承璽。
港媒是公認的世上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一群人,黎承璽是近半年來他們最鐘意的噱頭。剛回國,時事頭條上就用最大字號刊登“黎家太子連夜歸國,豪門硝煙一觸即發。”;繼承一事塵埃落定后,他們又卷土重來進行對新任黎太太人選的猜測,把全港名媛小姐乃至當紅女星都猜了個遍,還順便給黎承璽安排了環繞全港富人區的房產作為婚房。
黎承璽闊綽多財、位高權重,臉也是上等的英俊,寧港、新加坡,乃至大陸的沿海地區,沒有人會不知道恒華太子爺。
但那人只是略略歪一下頭,然后緩緩地、緩緩地和黎承璽握了下手,開口講的是國語:“你好。”略顯滯澀,是常年未說話的微啞。
說完之后就縮回手,重新拿起刀切檸檬,仿佛切檸檬是天下第一等大事。
黎承璽得到回應后就孔雀開屏,換上國語同他對話:“唉你國語說得不錯哦。”
“岬南市人。”
“是不是聽不懂港語啊?平時家里面沒人說?”
“不說。”
“你來寧港打工?”
“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