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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上面有一道新添的刀傷,下面縱橫交錯著陳年舊疤,在這具清瘦的身體上猙獰地陳布。
黎承璽拿著沾了生理鹽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拭兩臂的傷口,指間傳導著溫熱。“這些傷是怎么弄的。”
“舊傷,忘記怎么弄的了。”
怎么弄的,去問你爺爺好過問我。陳嘉銘垂下眼睛,心里覺得有些譏諷。
七年前,發生了一起震驚全港的“福寧號”沉船事故,數十人喪生。官方報道是意外,但陳嘉銘明白那是隆興會清理門戶的手段。而黎承璽的爺爺,就是隆興會的龍頭。
“那么嚴重,怎么會忘。”黎承璽很輕,很慢地為他包扎傷口,像修補一件破碎的珍貴瓷器,他的手指輕輕在他的陳傷上摩挲,在眼中很深很深的地方,卻閃過一絲猶豫,這具身體記錄的,絕非普通學生所能經歷,“你藏著好多秘密,都瞞著我。”
試探。
陳嘉銘明了,扯過大衣披在身上,再抬眼時眼神變得冰冷而疏離。
“黎生,”他扯出一個笑,卻沒什么笑意,“做你的管家,需要毫無保留地剖開自己來展示給你看嗎?”
“沒有,關心你。”黎承璽拿新紗布纏上陳嘉銘的手臂,一圈又一圈,為他畫地為牢,把他圍在這間客廳,“你不想說就不說,我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陳嘉銘此人,性格冷淡而不盡人意,身上又背負很多秘密,但他過于漂亮的臉又很好彌補了他的所有缺陷。
能置人于死地的生物永遠長得鮮艷。比如蘑菇,比如蛇,比如陳嘉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其危險,卻永遠有人趨之若鶩。
黎承璽把臟紗布和棉簽扔進垃圾桶,放好藥品,咔一聲扣上藥箱∶“ok,穿上衣服吧,別著涼了。”
他拎起藥箱晃了晃,指著酒柜下的隔層∶“藥都放在那邊,這個小的裝一些日常藥,酒精碘伏紗布和感冒藥退燒藥都在這里。另一個大一點的裝我的胃藥,里面有一張處方箋,吃什么,什么時候吃,吃多少,寫得很詳細。我有時候會忘,麻煩你提醒我吃藥。”
“好。”
“還有,我給私人醫院留的是客廳的電話,有時候他們會打過來叫我復查,你幫我留意一下。”
“飲食的話,每天中午我在公司吃,晚上有老宅那邊的阿姨趕過來給我煮,你不用操心。”黎承璽突然想起什么,轉過身笑嘻嘻地說,“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嘗嘗你的手藝。你下廚做飯,我們兩個一起吃。”
吃飯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只能和親密的人一起完成。兩個人坐在一起,身體上的距離隔得很近,桌上是他們各自或共同喜歡的菜,你是偏甜口還是偏咸口、喜歡吃蔥花或者討厭吃姜絲、更喜歡吃飯還是更喜歡喝粥,在日復一日地同桌共食中,飲食偏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彼此面前。無論你何種身份,何種地位,到了一日三餐的時間,都要虔誠地把食物放進嘴里,這種原始本能容不得人在進食上造假。
每一次下筷去夾同一盤菜,都在不經意間完成一次少量的體液交換,在一張餐桌上吃一輩子的飯,和接了一輩子的吻沒有太大差別,都是不經意間把口腔黏膜上的遺傳物質交由對方,讓世界上本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變成有同樣基因的一個。而他們對此習以為常。
在某種程度上,吃飯比接吻和性都更赤裸。
所有黎承璽理所應當地認為,愛人、家人就該一起吃飯。這是黎承璽在不逾越兩人目前邊界的情況下,最隱秘的欲望,滿足他對幸福美滿家庭的幻想。
陳嘉銘解讀不出黎承璽的意淫,當他只是隨口問一句,所以他也只是隨口搪塞:“我做飯很難吃。”
“沒事啊,我對食物的容忍度很高。”黎承璽翹起腿,語氣里有些得意,“畢竟我在b國留學。”
不知道在得意什么。陳嘉銘淡淡瞥他一眼。假鬼佬。
“好喇,”黎承璽帶他踏上樓梯,來到三樓最東邊,打開一間客房的門,一股淡霉味夾著灰塵撲面而來,“以后你睡這邊……咳!平時沒人住所以也不經常打掃,開門窗通一下風。”
陳嘉銘簡單環顧一圈,就是間簡單普通的臥室,裝修也是寧港常見的風格。
“被子床單都在衣柜里,都是新的。有幾套均碼的男裝,我剛才叫人送過來的,你先湊合穿,不喜歡再買別的。”黎承璽指著另一間:“那邊是浴室,配有浴缸。”
“……”陳嘉銘面上掠過一寸猶豫,“有淋浴嗎,我不習慣浴缸。”
水沒過胸口以上,會讓他再次產生窒息溺亡的幻覺。
“這間好像沒有裝,但我臥室那間有,要不你在我那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