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醉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周家景當年在警署看周家明最后一眼的時候,他的尸體已經被入殮師整理好了。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哥哥死亡時的樣子,那一個個流著血的字,一遍又一遍敲擊著他的太陽穴,告訴他你哥哥死的時候很痛苦,他甚至不是立馬斃命,而是承受著身體上巨大的痛,一點點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這么好的哥哥,究竟是上輩子犯了什么樣的罪,讓他這輩子死得那么慘痛。
周家景再也忍不下心去讀,合上資料,雙手捂著自己的臉,試圖舒緩心上一牽一扯的痛。他的悲痛連帶著胃也一起陣痛,翻江倒海。
他的淚落在手心,順著掌紋蜿蜒落下,劃過手上青色的血脈,喉嚨里再也咽不下嗚咽,他顫抖著身子抽泣,哭聲被埋在掌中,悶悶的,卻在寂靜的墓園里撞出一聲聲微弱的回響。
陳嘉銘無言,看著他一顫一顫的肩膀,抬手撫上他的背,輕輕地撫著,給他微不可聞的安慰,讓他不至于被過度的哀傷淹沒。
陳嘉銘和他共享一份悲痛,他們心中埋葬著的人是同一個,因而兩顆心有微弱的共振,他們的心臟痛在同一處地方,周家景痛他所痛,恨他所恨。周家景所哭的,陳嘉銘也曾在無數個孤寂的夜晚哭過,哭得岔氣,哭得嗓子撕裂,哭得身體里的水分全部流干,到最后只剩下有氣無力的嘶嚎。他把這輩子所有的淚給哭完,再也不會對其他人掉一滴淚。
周家景是他的親生弟弟,陳嘉銘是他生前唯一愛過的人,他們都是周家明曾鮮活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他們對對方來說,都算是周家明的遺物。
作為周家明在這個世界上的連接之一,陳嘉銘無言地給另一個連接安慰。
寧港的天氣實在變化多端,剛才還是晴天,轉眼天上落了細細斜斜的雨,山間騰升起一層青色的薄霧,把冬日青白的天和墓園的矮柏打濕,暈染成一團,如絲如綢的雨幕下,兩個共謀者靜靜佇立在他們死去的舊親前,心照不宣地立下報仇的誓言。
雨水澆落在他們身上,蜿蜒滾落。周家景的指尖在資料袋上按出濕痕,墨跡暈開,像新的血漬。
他們此生永遠潮濕。
二人背后,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打著傘,站在雨中,面無表情。
黎承璽凝視著陳嘉銘撫在周家景背上的手,眼底一片麻木和冰冷。周家景頭埋在雙手中嗚咽落淚,渾身發抖,陳嘉銘下意識抬手,想要擦去周家景臉上的淚,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秒,最終還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右耳上那枚鉆石耳釘刺痛黎承璽的眼。
身上戴著黎承璽送他的鉆石耳釘,卻在另一個男人的淚眼前扮演安慰者。
黎承璽看著周家景那張臉,和賽馬社合照上的周家明長得一模一樣,想必周家明當年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黎承璽喉結一滾,把心端蔓延上來的酸澀咽下,深深地看了陳嘉銘的背影一眼,丟掉手里拿著的另一把傘。
第42章
·
周家景還在痛哭,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冷冷熱熱。
陳嘉銘早在七年前就哭夠了,只有當雨水在他臉上滾落時,他才想起那種眼眶濕熱,淚如雨下的感覺,有一剎那,他恍惚以為自己也在哭。
他一抹眼角,干的。他短嘆一聲,蹲下來把周家明墳前的酒逐一傾倒在石板上,澆滅燃燒著的紙錢,余燼乘風翩翩飄飄,人們通常把那當做逝者從地下傳來的訊息。陳嘉銘隨手接了一片半燃的紙錢,塞進大衣口袋。
“你乖乖地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去找你。”陳嘉銘的低語混雜在雨聲中,他垂下頭,臉貼著石碑,那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覺得陌生又親切,他想了很久,還是把一句藏在他肺腑中七年的話輕聲告知,“我好想你。”
七年來無窮無盡的痛苦與折磨,根植血肉的仇恨和悔意,那些日夜的淚和漸漸模糊的夢中的你的臉,我的思念,我的絕望,我未言明的愛意,全都化作一句蒼白無力的“我好想你”。
怎么我好不容易學會了愛你,你就先我一步離去了呢?
二人收拾好貢品,拎著袋子下山,二人都沉默不語,胸腔里裝著沉甸甸的心事。
走到墓園門口,一輛車恰恰好停在二人面前,周家景不知道,陳嘉銘卻是很熟悉的。
黎承璽降下車窗,先是瞥了周家景一眼,然后才淡淡地對陳嘉銘說:“上車。”
陳嘉銘心一提,無意識地蜷縮起手指,側頭看著周家景,微不可聞地點點頭。
“再見。”陳嘉銘同他道別,用嘴型無聲補上一句,“注意安全。”然后拄著拐杖走到車門旁,坐上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