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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次住這間房子還是去年10月剛回港,還沒被黎承璽擄走的那陣子。
鎖芯轉(zhuǎn)動有些滯澀,鐵門一推,咔吱作響,門開時,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頭、灰塵與淡淡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不難聞,是舊年的氣味,令人恍惚。
陳嘉銘幾乎是機(jī)械地關(guān)門,鎖門,換鞋,然后兩腿拖著身子走到沙發(fā)前,直直倒下,兩拐甩落在地。陳嘉銘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拉開行李袋,從一堆攪?yán)p的衣物里揪出叻叻仔,抱在懷里,蜷起身子,疲憊地合上眼睛。
五分鐘后,睡意全無。
由奢入儉難。人睡慣了柔軟寬敞的大床,是很難再回到布滿灰塵的布藝沙發(fā)山睡的。陳嘉銘撣了撣身下的灰,細(xì)小灰塵飛揚(yáng),鉆入口鼻,猝不及防讓他咳嗽一陣。他重新躺下,把失眠歸咎于沒有枕頭,于是把叻叻仔墊在頭底下,五分鐘后覺得手里空落,于是又把齊抱在懷里。
陳嘉銘把身子蜷縮成一團(tuán),這是胎兒在母胎里的姿勢。人一旦出生就要面臨各自的痛苦和煩惱,可胎兒不必思慮如此多,安心,舒適,自在,他們甚至不用張口吃飯,就連做個死胎也算幸終。
他缺少一個溫暖厚實(shí)的懷抱,半個壓在他身上的沉重身軀,只能把背部緊緊抵著沙發(fā)靠背,幻想這是同床者的胸膛。
渾渾噩噩間,他開始漫無目的地遐想,想黎承璽現(xiàn)在睡著了嗎?他在做怎樣的夢?他會不會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自己的出走?他發(fā)現(xiàn)之后,又作何感想?
想著想著,熬到天光見白,陳嘉銘有了理由起床,于是如釋重負(fù)地坐起身子,赤著腳,步履蹣跚地走到洗手池旁,掬一捧水撲在自己臉上。
冰涼的水激得他渾身一顫,清醒了七八分。他轉(zhuǎn)身,繞著手,倚在墻上,頭斜斜地靠著,環(huán)視這間屋子的全貌。
人們都笑刻舟求劍的古人,但誰都喜歡玩故地重游、睹物思人的把戲,并因此掉很多真心苦澀的淚。
玄關(guān)的鞋架上,還擺著兩雙夏天穿的膠拖鞋,一雙灰色,周家明的,他說顯沉穩(wěn),另一雙藍(lán)色,只能是阿九的了?;疑请p拖鞋穩(wěn)穩(wěn)塌陷,看不出有七年的灰塵鋪在上面,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出門買份報紙,隨時會回來,穿上他。
清晨朦朧的光透過淡藍(lán)色的窗簾,撕開一小片昏暗,把這間不大的屋子照亮。所有家具都安靜地按照原樣擺放在那,米色的絨面沙發(fā)上,兩個并排的凹陷依舊清晰。
屋子里永遠(yuǎn)住著阿九和周家明這兩個世界上最快樂最幸福的靈魂,五年的美好回憶儲存在空間里的每一處,把這間小小的屋子填塞得很滿。
滿到空氣里的氧被擠走,讓陳嘉銘有些難以呼吸。
沙發(fā)扶手上有個不小心被煙頭燙出來的洞,廚房瓷磚上有一道細(xì)微的裂縫,是煎魚的油潑在地上炸裂的,書架第二層擺著一本周家明的臨床醫(yī)學(xué)書,密密麻麻的字,像灑在地上的芝麻,泛黃的書頁間,夾著一片早已干枯的銀杏葉。寧港無處種銀杏樹,這是周家明去北方帶回給陳嘉銘的,他說北方遍地是這種葉子,但陳嘉銘此生只見過這一片。
陳嘉銘的手指拂過書脊,停留在某一本上。抽出來,是周家明愛看的一本俄國小說,陳嘉銘翻過兩頁,看到長串的洋人名便作罷。書里夾著一張超市收銀條,字跡已模糊,只分辨得出日期,1990年,他們生日的當(dāng)天。
那個傍晚,周家明盤腿坐在這塊地毯上,眼鏡滑到鼻尖,靜靜翻著書頁,他靠在周家明肩膀上,嘴里是奶油蛋糕殘留的甜味。
陳嘉銘盯著那塊同樣落了灰的地毯,耳邊聽到周家明翻書時的沙沙聲,聽見窗外嘈雜但已疏遠(yuǎn)的市聲,聽見自己年輕而平穩(wěn)的心跳,就響在另一個人的心跳旁邊。
陳嘉銘沒有去碰任何東西,只是站在那里,讓自己被這間屋子的舊浸泡。這里的空氣七年未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1990年的灰塵。思念從腳底漫上來,浸透骨骼,最后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另一個人的重量。記憶腐蝕過后,聞到的只是一股甜腥味。
他突然想起黎承璽的臥室,那里總有一股陽光直曬過后的織物味,和黎承璽須后水的清冽氣息。
他走進(jìn)臥室。床頭柜上,一個空相框面朝下扣著,他把它翻過來,玻璃上也積起一層厚灰,他拿起來,拇指抹開灰,兩張笑臉浮現(xiàn),無憂無慮。
這里的一切都凝固在1990年的5月15日之前。幸福被按下暫停鍵,和周家明一起,封存在這幾十平米的空間里,成了琥珀。
而他是唯一被時間放逐,在琥珀外獨(dú)自老去的蟲子。
人懷念起過去,過往的日子就像山谷里的回聲,沒有變化,只是比先前要弱了許多。
陳嘉銘怔怔地站在臥室中央,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撞破空氣里的安寧,像一只粗暴的手,把他從七年的夢里拽出。
陳嘉銘打開門,門外是憔悴慌張的周家景,他擠進(jìn)門,低聲告知:“資料被盜走。李榮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