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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身影一拐,從走廊盡頭消失。醫生回過神來,神情更嚴肅了:“你們家屬好好考慮一下,是否確定要做手術。”
方櫻海看了父親一眼,他兩只手已擰成一團麻花,無措得快要搓出火花來。她捏了捏陳星燦的手,詢問著看向他。他朝她點點頭,眼神讓她忽然穩住了心神。
她扯扯父親的衣角,挽住他的手臂,小聲而堅定地說:“做吧?哪怕有一絲希望也好。”
方爸爸緊了緊拳頭,嘆氣道:“做吧,做吧。難道什么都不做、不去爭取嗎?”
一得到父親的回應,方櫻海立刻轉頭,斬釘截鐵對醫生說:“醫生,我們愿意承擔任何風險,”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該簽的文件我們都會簽的。”
*
接近晚上 10 點,icu 門外的大廳里仍有寥寥數人。
陳星燦不見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天花板的白織燈下,兩個女人并排坐著,那中年男人眉頭緊鎖坐在她們身后。玻璃窗旁,兩個小孩正蹲在地上竊竊私語,不知在玩著什么。
“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去問問玄學,為什么媽媽運氣這么差,五年前一個打擊,現在又一個?”年長的女人說。
年輕的那位則低頭不語。
“說話,問你呢。”這一回,年長的女人轉過頭去,眼神鎖定了年輕女人。
“為什么要問我?能不能別在這里說?”年輕女人猛地一抬頭,那臉正是方櫻海。她緊繃著一張臉,也轉頭去看對方。兩人對視的架勢,像是要滋出電流聲。
“不,我就要說!”那年長些的女人卻更起勁了。她眼神回到方櫻海臉上,“不問你問誰?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什么條件,還非要去留學?要不是因為你,媽媽會跑去投資?”
“我要去留學,不都是我自己打工兼職攢的錢嗎?”
“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賺幾個錢自顧自往外跑對吧?家里一堆爛攤子就丟給我,也不想想你學鋼琴是誰幫你出的錢?我就活該,工作這么多年一分錢沒剩下,就該全往家里送,對吧?”
“所以我不是自己賺錢了嗎?我要去留學有錯嗎?媽媽去投資難道不是為了博個大的給你買學區房嗎?我不是也把我留學的錢搭進去了嗎?你發什么瘋?!”
“說得這么高尚,還好意思說是為了我。”
方櫻海的聲音尖細而顫抖:“都是我的錯,那你呢?”她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那你呢?媽媽有需要的時候,你在哪里?”
“別吵了!媽媽還在里面躺著,你們兩姐妹在這里吵架像什么話?”是中年男人的聲音。
姐妹倆頓時噤了聲。那男人煩躁得嘆口氣,自言自語道:“一家人從來團結不到一起去,唉!”
四周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漂浮著的點點火星瞬間熄滅,旋轉著沉降。
方櫻海的余光里,有個人影從電梯那邊走來。她下意識看過去。
只見方嶼邁著大步子,帶起的風揚起衣角,正快速朝自己這邊走來。
她心臟不自覺打起密集的鼓點。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他來干什么?剛才的話,他聽見了多少?
天人交戰之時,方嶼已經走到她的面前。她幾乎要閉起眼睛,等待即將來臨的暴風雨。
而方嶼卻只是在她面前攤開手掌。“陳老師的車,我幫他泊好了。”
她的視線,從他手心的車匙一寸一寸挪到他臉上。她嘴唇一張一合,卻說不出半句話。
第6章 6、修羅場
方櫻海怔怔看著方嶼,想從他眼神中看出點什么。已經放下她了嗎?還記恨她嗎?
……
思緒被突然出現的聲音打斷。
“櫻海,這是你朋友嗎?”方爸爸起身問。
“嗯……是,朋友。”
方櫻海坐在椅子上。面前立著垂眼看她的方嶼,身旁就是她從未向他展示過的、關于她的家庭。她手指蜷起,指節發白。
已經過了這么些年,她以為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誰曾想,年輕的自尊心只是像化石一般藏于心底罷了。而方嶼則是那個專為這化石而來的、忽然闖入的考古人。
她覺得臉上像被誰抹了一層辣椒水,緊繃繃地辣著。遲遲沒有伸手去接那車匙。
忽然,另一只手伸過來,拿走了它。
方櫻海抬眼,熟悉而溫潤的臉映入眼中。剛剛跨越時空、漂浮而敏感的心,瞬間被拉回柔軟踏實的沙地。旁邊不時卷起浪花的碧海,仿佛能一下一下地沖刷掉皮膚沾著的細沙。她終于能安心地抬臉示人。
“謝謝,麻煩了。”陳星燦朝方嶼微微頷首,又問,“你在這家醫院上班嗎?”
方嶼收攏手掌,手臂垂回身側。視線從方櫻海臉上轉過去,也朝陳星燦輕點下巴,回答道:“不是,不過我們算是兄弟單位吧,會有一些合作。”
方念秋忽然起身湊過來,驚訝道:“方櫻海,你朋友是醫生啊?”
這話讓方櫻海頓時如臨大敵。
果然,方念秋下一句話脫口而出:“能不能讓你朋友看看,幫媽媽轉院?”說完,方念秋頓了頓,還想繼續說什么。
方櫻海忙出聲道:“哪有這么輕易?”她眼神快速從方嶼和陳星燦臉上掃過,語氣急促:“人家也不是這個科室的。”
說完,她再一次小心翼翼打量方嶼一眼。方嶼只是看著她,好像那是五年前的方嶼,正隔著時空和她對望。他眼里閃爍著什么,她好像看懂了,又好像看不懂。
但一時間,眼前母親病情的危急,連同五年前分手的場景重合在一起,好像將她這些年來努力為自己爭來的底氣和信心瞬間瓦解。
陳星燦垂眼看著方櫻海。許久后,他說:“要不,讓方醫生幫忙看看吧,萬一有什么新的出路呢?”
方櫻海愕然。可陳星燦的表情似乎沒有任何的懷疑怪異。他只是一瞬不瞬看她,眼神清明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