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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媽呢?”永彬問。
“還在里面,你媽媽剛進去。”
小舅踱步過來,兩眼緊盯手機屏幕。“怎么還不見打視頻過來?”他抬頭掃視一圈,又問:“你們有沒有接到視頻?”
方櫻海忙掏出手機查看。然而一眼掃去,全是工作消息,并沒有什么視頻通話。她找到小姨的微信,索性撥了過去。
所有人都圍過來等著,然而老半天過去卻仍毫無動靜,仿佛小姨已從icu門后那個世界失聯(lián)。
就在第二個視頻通話都快要自動掛斷時,對面終于接起。屏幕里畫面一陣晃動,像是對面的人正在左右擺弄手機。偶爾閃過有小姨的畫面,也隱約能辨出她的一臉慌亂。
通話的那頭亂成一團,這頭也好不到哪里去,幾人的聲音交疊,一時也不知該聽誰的。
終于,小舅的聲音蓋過了其他人:“阿清!你忍一忍,別哭給阿姐看到,等下她承受不了就麻煩了!”
屏幕里的小姨聽見聲音,猛然回神,像是才發(fā)覺接通了視頻。她視線終于對焦上鏡頭,一臉愁容:“我的屏幕突然看不到了,搞半天都撥不出去電話。”
這頭的二舅氣不打一處來:“剛才阿興都說跟你換手機,叫你不聽!趕快,攝像頭轉(zhuǎn)過去,別浪費時間了!”
畫面急急一轉(zhuǎn),換到了病床的方向。
方櫻海只是掃了一眼。母親緊閉著眼睛頭朝后仰,嘴唇被嘴里的管子撐開,發(fā)白而皸裂。她硬生生轉(zhuǎn)開視線。
“看得到嗎?”聽筒里傳出小姨的聲音,卻久久無人回應(yīng)。
許久,永彬最先出聲,喉嚨里隱約帶了哭腔:“姨媽!我是永彬,你聽得到嗎?”
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繼而重新將眼鏡扣回去。沒一會兒,又取下,扯起衣領(lǐng)捂住臉來。
小舅擠進畫面中,大聲說道:“阿姐!我阿興啊,聽到嗎?”
他捂住手機話筒,朝方櫻海和黎永彬擺擺手,低聲說道:“你們兩個控制不住情緒的就先別說了,別搞得她心態(tài)不好。”
話音剛落,一旁的二舅抹了把眼,默默走到一旁,倚著窗框朝外看。
小舅把著手機,將其對準(zhǔn)永棟,永棟卻立刻躲出了鏡頭,低頭站到了永彬身后,連連擺手。
他只好又將手機在一群人中間輪了一輪,最后將它交給方秉謙,自己則到后排坐下,紅著眼眶,自此一言不發(fā)。
方秉謙在方櫻海和方念秋中間坐下,伸長手臂找起角度來,似乎忘了此刻黎清手里的手機已是畫面全無。
“小黎?聽見嗎?”
手機的那頭一片沉默,只有帶著黑暗的回響。
“你要快點好起來,堅強點,等你出院了我們再一起去旅游,想去哪里去哪里……”
方念秋一把取過手機,語氣卻和平常無異。她大聲而快速地說:“媽媽,糯米今天說,要外婆快快回來,回來給他講故事喲!花生也說,外婆不在家,她喝水都不甜了。”
說罷,她將話筒朝方櫻海一懟,揚眉示意她快出聲。看見方櫻海被止不住的眼淚擋得說不出一句話,只好有些不耐似的嘆口氣,將手機遞回給父親。
手機終于又輪到了方秉謙手里。他拇指和食指從眼尾相向一并,胡亂擦了擦眼后,又飛快眨了眨眼睛。
最后,他清清嗓子,又快速掃了周圍一眼,好不容易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句話。
周遭嘈雜,而他聲響很低,像一臺信號不好的收音機。話音落下時,那句話落入方櫻海的耳中。
就在它即將從另一只耳朵溜走時,她后知后覺地,將那模糊的音調(diào)與這樣的一句話匹配上“我愛你。”
她不禁低下了頭,裝作未聽到的樣子她家并不是那么擅長表達“愛”的家庭,甚至連她自己,也從未對父母、對男友說過“愛”。
耳邊,父親的呼吸聲很重,卻久久未再出聲。在護士提醒“時間快到了”時,才終于又說了一句:“要快點好起來,聽見沒有?”
探視時間已過去許久。今天的icu外很是熱鬧,來了許多前兩天沒見過的家屬。方櫻海和周圍的親人一樣,沉浸在濃重的悲傷氛圍中。
一圈又一圈的人,聚集而散落在大廳四處。有人眉飛色舞交談著,有人皺著眉頭只聽著,有人不諳世事玩耍著,也有人正打算腳底抹油抽身而退。
那邊,一位身穿紫色護工服的阿姨在一群家屬中大聲吐槽:“難搞,太難搞了!給她擦身她不肯,還又踢又踹的!”
站在最前的是一位西裝革履、戴著金邊眼鏡,矮胖而梳著平頭的男人。他手里捏著個老花錢夾子,兩手一攤,語氣中全是不在意:“辛苦你們,拜托多多照顧啦。”
護工阿姨的口音很重,語氣里全是不滿。“她都恢復(fù)了,可以去普通病房了,又不是沒有家屬,不把她接出去怎么行的嘞?”
那男人搖搖頭:“我們哪有你們那么專業(yè)、照顧得那么周到?到時候出了什么問題,誰負責(zé)?”
有人遠遠喊了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護工阿姨朝那邊應(yīng)了一句,回過頭來瞪大了眼,咋舌道:“你是她哥嗎?這也算是親兄妹嗎?”她橫眉,面帶嫌棄地朝門口挪了幾步,上下打量著那平頭男人。
方櫻海顧不上禮貌和體面,皺眉打量著他身旁的一圈家屬。除了幾個衣著光鮮的成年男女,還有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孩,此時正埋頭盯著手機看,對發(fā)生在身旁的事充耳不聞。
那男人像是察覺到這邊的目光,微微側(cè)眼掃了一下,隨即推推眼鏡,低頭小聲道:“親兄妹又怎么啦?”緊接著,像是想到什么,他又理直氣壯挺起胸膛,拔高聲音來。
“她都家也不回、錢也不給,這么多年沒聯(lián)系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本來就當(dāng)沒這個人了,結(jié)果,突然冒出來了?冒出來了不說,還進了icu!錢也沒有,我還得來付錢?我錢也付了,人也來了,仁至義盡了!”
那阿姨終于有些不耐,“你們家屬看著辦吧!總之醫(yī)生通知,可以轉(zhuǎn)出普通病房了!”說罷,她抬腿就要走。
那男人急急喊道:“算了!我們出錢就出錢吧,等她生活能自理了再出來。”
那阿姨頭也不回,擺擺手回了句:“你們跟醫(yī)生說吧!”說罷,她摁開了門,走了進去。
門終于緩緩關(guān)上。
沒一會兒,又一位護工阿姨從icu里出了來。另一群一早等在門外的家屬瞬間蜂擁而上。
“我爸醒了嗎?”
那護工阿姨一臉高興:“醒了!精神還不錯,應(yīng)該快可以轉(zhuǎn)出普通病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