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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了?”玲子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他不會突然襲擊查你崗吧?”
“他和朋友約了打球。”憶芝聲音淡淡的,眼神卻落在前方路口紅綠燈上,一動沒動。
車子駛過東五環,一路朝著通州方向開去。
她們一路都沒怎么說話,直到導航提示“右轉后直行兩百米即將到達目的地”,車子緩緩拐進一條植被稀疏的小路。這里有些荒涼,路邊顯得格外空,只有雜草在風里一排排地搖晃著。
小路盡頭,是一棟磚紅色的三層建筑——宜心照護中心?認知癥專護區。
玲子下車時四下看了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環境看著還行,就是太冷清了吧。”
憶芝把鑰匙揣進大衣口袋,淡聲說,“他們……也不是多愛熱鬧。”
登記簽到后,她先和病患專員聊了一下老爸最近的情況。
“柴老先生的食欲、睡眠都還行,情緒……也算穩定,就是傍晚會出現輕度的日落綜合征
見作話,注1
。”
工作人員打開ipad,一項項地講解著,“自理能力保持得不錯,肢體協調訓練反應也挺積極,但對記憶力訓練……已經沒有反饋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摻入一絲專業但無力的遺憾,“意思是,您父親大概率不會再形成新的短期記憶了。”隨即,她又換上鼓勵的語氣,“但語言能力保持得很好,喜歡聊天,邏輯也清楚,唱歌特別踴躍。”
走進病房時,老人正坐在窗邊聽廣播,是交通臺的路況播報。他看到她們,禮貌地笑笑,朝她們點了下頭。
他完全不認得她們。
老爸的面容,憶芝再熟悉不過,可此時此刻,那熟悉的輪廓上只剩下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離感,仿佛她們只是路過的陌生人。
她站在門邊,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還是玲子先開口,“柴叔叔,我是玲子呀,還記得我不?”
“玲……子……”老人遲疑著重復這個名字,像是在努力從自己殘存的記憶廢墟里,撈出點什么碎片。
“對呀,周慧玲。我跟憶芝是發小兒,小時候總在你們家蹭飯吃,您還老說我只長個、不長肉。”玲子是笑著說的,眼圈卻紅了。
她和憶芝從小一起長大,經常在對方家蹭吃蹭住,她一直把柴叔叔當成自己親爸一樣。此刻眼前的人面帶笑意,身體還算硬朗,手指卻因為對生人的警覺微微蜷著、緊緊攥著褲腿,像是一個熟悉的軀殼里,住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
“憶芝?”聽到這個名字,老人眼神倏地亮了一下,目光越過她們兩個,朝門口的方向張望,“憶芝也來了?她怎么還不進來?”
玲子的眼淚頓時掉了下來。憶芝望著父親,眼前也蒙上了一層霧。
一年多之前,老爸就完全不認得她和羅女士了。每次她來,他都會像這樣,問她憶芝在哪,為什么還沒來。
他記得自己有個女兒,叫“羅憶芝”。卻再也認不出女兒的聲音、樣貌、和站在眼前的這個人。
后來她就給他編了個故事,說“憶芝”在外地工作,太忙了回不來。每次還給他帶來“憶芝”寫的信,一字一句讀給他聽。
那些信,她已經寫了十幾封,整整齊齊碼在老人床頭的抽屜里,像一封封記憶補丁。
給父親,也給自己。
走廊的窗戶沒關嚴,一陣風鉆進來,帶著塵土味兒,療養院里空氣清新劑的味道瞬間被沖淡了些。
從病房出來,玲子拉緊外套,跟著憶芝往樓下走。
她眼眶還是紅的,嘴唇緊抿著,走了一會兒才憋出一句,
“你還說我小題大做,我真是要哭死了。好好的一個人……他以前總愛叫我‘周小玲兒’,騎自行車帶著咱倆,滿胡同找賣糖葫蘆的。現在怎么就……”
憶芝沒應聲,只是低頭往下走。
“憶芝……”玲子語氣發悶,“你別不說話。你要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
她還是沒抬頭,一只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聲音淡得沒情緒,
“我早習慣了。”
她甚至還無所謂般地聳了下肩,像是真的不在意。
“他現在這樣挺好的,能吃能睡,還有專人照顧,待在這里比在家強多了。”
“他好個屁。”玲子忍不住爆了句粗,“小時候你爸多喜歡唱歌啊,還說哪天你結婚了,他一定要上臺給你唱一首《外婆的澎湖灣》……現在呢?”
憶芝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好像沒聽出她這是反問,只是認真地答道,
“他肯定早就忘了。再說了,我也不會結婚。”
玲子一怔。
這話憶芝以前就說過。但那時候,她沒有對象,也不談。
可現在,她身邊明明有了一個靳明。
“你之前說,你也做過基因檢測。”玲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嗯,三年前做的。”
“結果呢?”話一出口玲子就后悔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憶芝頓了下,像是權衡著該怎么說,怎么能讓她聽懂,又不會嚇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