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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只是擁抱著,安靜地呼吸。
憶芝以為靳明已經(jīng)睡著了,忽然有一點涼,悄無聲息地落在她額角,順著臉頰流到唇邊。
咸的,發(fā)苦。
他低下頭,一點一點蜷進她懷里,額頭貼著她頸窩,肩膀無法自控地微微顫抖。他試圖咽下所有聲音,喉結(jié)劇烈滾動著,帶著體溫的濕意一連串滑進她領(lǐng)口,憶芝似乎只聽到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哽咽。
神佛落地,脆弱不遮。
她什么都沒問,只是更緊地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許久,他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松下來,聲音里帶著潮濕的沙啞,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說,“你別松手。”
在無影燈下閉上眼睛,麻醉師低聲說,“來,放松,數(shù)數(shù)。”
靳明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數(shù)到三,就已經(jīng)失重墜進了一整片沒有邊界的黑。他像一塊石頭,被沉進無聲的水底,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再睜開眼,是在某個清晨。先于視覺復蘇的,是嗅覺——家里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香,還有她發(fā)絲間熟悉的氣息。陽光隔著窗簾落進來,把屋子照得暖烘烘、軟乎乎的。
周遭不再是醫(yī)院的病房,而是四合院的臥室。
院墻外有遛早的老街坊在互相問好,有人騎車從胡同口駛過,車鈴叮鈴鈴輕響。憶芝側(cè)身躺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綿長安穩(wěn)。
靳明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直到腦袋里那個被黑暗裹住的聲音慢慢浮上來:
還活著。還在這兒。還可以開始。
憶芝半睡半醒間,覺得臉前有什么東西在晃,她都不用睜眼,就知道他在干什么。
“別費勁了,”她閉著眼,困得連呼吸都是軟的,“你就算解鎖了,也找不到?!?
她忍不住笑了,聲音含糊,“我早上傳完云端了。”
是他手術(shù)備皮時剃光頭的照片。
靳明不甘心,舉著她的手機繼續(xù)試圖解鎖,見她把臉往被子里藏,他干脆把手機一扔,自己也鉆進被子里,和她鼻尖蹭著鼻尖。
“寶貝兒,刪了吧,好不好?”他可憐巴巴地親她,一下接一下。
憶芝閉著眼笑,手指小心繞開他鬢角后面的切口,撫摸他腦后剛長出來的一層青皮,有點扎手。
“你再磨我,咱倆今天就去登記,把你現(xiàn)在這樣永遠印在結(jié)婚證上?!彼K于睜開眼睛,笑得像只計謀得逞的壞貓。
她原本是鐵了心要在手術(shù)前和他把證領(lǐng)了的。可靳明左拖右拖,拿著幾份變更流程緩慢的文件當借口,歸齊也沒辦成。
他始終沒敢把最深的那重顧慮說出口——再常規(guī)的手術(shù)也架不住萬一,更何況開顱。萬一他下不來手術(shù)臺,或是……成了個需要人一輩子伺候的累贅。
女朋友可以隨時抽身走人,但妻子的身份,到時候就成了最沉重的枷鎖,她就是想走,別人的唾沫星子也會淹死她。
他必須給她留出那條退路。
此刻陽光灑滿房間,他完好地躺在她身邊,還能和她為了張照片嬉笑打鬧。左眼視線雖仍模糊,他已能看清她近在咫尺的笑顏,忽然覺得如此平凡日常的清晨原來也可以美好得像夢一樣。
他快速地眨了幾下眼,忍過涌上眼眶的那股濕意,湊上去笑著親她,呵她的癢,不停央告著,“刪了吧刪了吧刪了吧?!?
憶芝在他的手臂里扭來扭去,咯咯兒笑著在被窩里格擋,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靳明忽然不出聲了。不消片刻,一股勁兒不知從哪里竄了上來,像蟄伏已久的春潮,洶涌而至。
他翻身壓住她,手不由分說往下探,被她慌亂中按住,“你干嘛?醫(yī)生不讓你劇烈運動。”
他不聽,手腕一翻,直接把她手扣住,用唇堵住她的嘴,
“那我輕點兒?!?
她窩在他懷里,被他擺弄得腦海里一片空白。
天空中鴿哨聲斷斷續(xù)續(xù),明明已漸行漸遠,卻忽而大舉歸巢,呼哨著一次次盤旋,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待天光大亮,靳明坐在廚房島臺旁,睡衣扣子松著,手肘撐著臺面,捧著咖啡卻沒喝。他眼睛里像是安了磁鐵,順著憶芝的身影轉(zhuǎn),她走到哪,他視線跟到哪兒,一路盯得專注。
憶芝正低頭切水果,突然停了一下。
“你別看我?!彼龥]抬頭,聲音厲害,耳根卻悄悄紅了。
他乖乖低頭,喝了口咖啡,輕輕笑著,好像一只剛吃飽的大貓,非得在人眼皮子底下打呼嚕,卻藏不住尾巴一翹一翹的。
憶芝走過來,把藥盒往他面前一丟,“吃完飯再吃藥。”見他一臉春意地笑著看自己,她腿還軟著,臉也更紅了,“你別傻樂了,眼睛又瞇成一條縫,昨天不還說眼眶發(fā)酸么?!?
他一把把她拉到腿上,低頭頂她腦門,“這藥能讓我多看你幾眼,吃多少我都吃。”
手機“?!币宦?,是新消息提示。他還在試用那個旁白模式,會自動讀出屏幕內(nèi)容。
憶芝聽著好奇,“還在調(diào)試你那新模型?”
“嗯,楊教授和兩個博士今天下午會來,我要和他們談一下數(shù)據(jù)接口的標準化。她那邊的科研基金,是醫(yī)療機器人方向的?!苯靼芽Х确诺揭贿?,“是個好入口,能接上我們的語音輔助部分?!?
憶芝聽得認真,手捧著他的臉揉了揉,“你白天一個人行嗎?要不讓我媽來陪你。”
他扣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不行也得行。我不自己體會,怎么做得出真正對盲人有用的產(chǎn)品?!?
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那你得這樣,不許偷看?!?
他握住她手腕,帶到唇邊輕輕一吻,“看不見別的可以,看不見你,我不行。”
憶芝笑,學他剛才的語氣,“不行也得行。”
窗外陽光明亮,胡同深處傳來早點攤的吆喝聲。靳明站起來,準備換衣服,“我今天上午去倉庫那邊看看,他們說設(shè)備已經(jīng)搬過去一部分了。”